帐外就是督战队的刀枪，监视的士卒寸步不离，只要他稍有异动，哪怕只是眉头皱得过于明显，顷刻间便会被安上罪名，身首异处。
罗汝才只能忍，只能装，只能蛰伏。
等到夜色最深、守卫最松懈的时候，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脱身机会。
不多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小缝，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一个瘦小瑟缩的身影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正是袁时中。他浑身沾满泥浆，头发乱得像枯草窝，一缕缕黏在脸颊、额角，脸色比白日更加惨白，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
进门后他先飞快扭头，眼神慌乱地扫过帐外，见监视的士卒背对着帐篷，并未留意此处，才小心翼翼地合上帐帘，双手紧紧攥着帘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动静。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让呼吸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一步步挪到罗汝才面前，双腿一软，膝盖便往下弯，想要跪地行礼，寻求一线生机。
罗汝才眼疾手快，左手飞快抬起，轻轻一扶，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意味，稳稳拦住了他的动作，指尖微微用力，只让他半蹲在自己身前，不敢让他完全跪下，免得动静过大引来外人察觉。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布满的血丝、眼底深处的恐惧、藏在眼底的恨意与各自的算计，却依旧谁都不敢开口说话，连嘴唇都不敢大幅度颤动，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用眼神交流。
袁时中眼珠飞快转动，眼神慌乱急切，先抬起手指了指帐外，又指了指自己的脚，随即抬手，快速比划了一个奔跑的姿势，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急切，眼眶微微泛红，满是求生的渴望。
他是真的想跑，一刻都不想待在这人间炼狱里。
王小宝把他彻底扔进炮灰堆里，马进忠的督战队又虎视眈眈，日后上阵厮杀，他必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送死的人，横竖都是死，他只想拼一把，寻机会逃命。
罗汝才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眼皮微微一垂，眼帘盖住眼底的情绪，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几缕碎发轻轻晃动。
他缓缓抬眼，目光先扫过帐顶，示意帐外有耳，再扫过帐帘，示意监视严密，最后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那里原本佩戴的兵器，早已被尽数收缴，连一把短刀都没有留下，毫无反抗之力。他又轻轻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袁时中看向营地外围的方向。
漆黑的夜色之中，督战队的甲胄泛着冷冽的微光，巡营士卒的脚步此起彼伏，一圈又一圈，巡逻密度极大，布防密不透风，别说带着人逃跑，就算是一只小小的老鼠，都钻不出这层层设防的营地。
袁时中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惨白的面容泛上一丝灰败，嘴唇哆嗦得更厉害，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浑身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住。
他又抬起手，指了指前方战场的方向，比划了一个冲锋的姿势，随即用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横，眼神决绝，意思再明白不过：上阵就是死路一条，早晚都是死，不如现在拼尽全力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罗汝才依旧缓缓摇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屑，不屑他的鲁莽冲动，可这丝不屑转瞬即逝，又被深沉的恐惧与隐忍掩盖，不敢有半分流露。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沾着掌心的冷汗，在身前的泥地上轻轻一点，又往远处王小宝主帐的方向一点，最后将手指狠狠按在泥地里，死死按住，一动不动。
一个字，等。
现在万万不可动，乱动就是死路一条，只会当场被斩杀。
袁时中瞬间看懂了他的意思，身子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泛白，肩膀不停颤抖，却死死压抑着，不敢发出半点哭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泥地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怕死，更怕这种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等着死亡降临的绝望滋味，这种煎熬，比直接杀了他更折磨。
罗汝才看着他这副崩溃怯懦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计。
袁时中此人，胆小、惜命、又惯会投机取巧，这种人，危难之际可以临时利用，却绝对不能信任。
真到了绝境，此人必定跑得比谁都快，出卖同伴更是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可眼下，他身边被彻底孤立，旧部离散，除了同样走投无路的袁时中，再无半个可用之人，只能暂且与之达成默契，伺机而动。
他轻轻抬起右手，缓缓按在袁时中的肩膀上，指尖力道微微一沉，轻轻按了按，示意他稳住心神，不要慌乱，不要露出破绽。
随即，罗汝才微微凑近，用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几乎不带动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别露头……上阵……看机会。”
只有短短六个字，多一个字都不敢说，生怕语气稍重、嘴唇微动，便被帐外监听的士卒听见，引来杀身之祸。
袁时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光亮，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如同啄米一般，生怕自己动作慢了，让罗汝才改变主意，慌乱之中，还不忘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再无半句交流，甚至不敢多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避免眼神交汇引来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