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小宝正在军营外巡查忠勇营布防,指尖抚过营帐的绳索,目光细细扫过列队士卒的站姿军械,神色沉稳干练。忽然听见远处传令兵策马狂奔,马蹄踏得地面尘土飞扬,高亢的呼喊声传遍整个营区:“八大王张献忠信阳惨败,率残部求见闯王——”
他眼神骤亮,漆黑的眸子里精光一闪,当即不再耽搁,原本轻缓的步伐陡然加快,拔腿便朝着中军大帐疾步而去,衣袖随着快步流星的动作翻飞,一路避开往来士卒,赶在亲兵通传前,脚步急促却丝毫不乱地踏入帐中。
李自成正端坐主位,翻阅案上军报,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独目里无波无澜,只是轻轻颔首,并未多言,便又收回目光,好似对他提前入帐毫不在意。
转瞬之间,帐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亲兵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膝盖重重砸在地面,额头抵着毡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十足的慌乱:“启禀闯王!八大王张献忠在信阳惨败于左良玉,部众尽数溃散,仅率数十残骑奔至营外,求见闯王!”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连案上跳跃的烛火都似顿了一顿,周遭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自成按在桌案上的指尖猛地一顿,指节瞬间泛白,独目寒光乍现,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冷冽下来,眉峰紧紧蹙起,周身气场陡然变得压迫。他与张献忠本就素来不和,早年征战时,张献忠更是数次公然得罪、暗中掣肘,如今这败军之将主动找上门,他心底早已泛起压制不住的杀意,掌心微微发力,指腹紧紧扣着案沿。
王小宝垂手立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姿恭顺,脑袋微微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心底却暗暗叫好——来了,正主终于到了,这场戏,总算要进入正题了。
不等李自成再多言,帐帘被猛地掀开,被风掀起一角,张献忠踉跄着走了进来。他披头散发,凌乱的发丝沾满尘土与血污,胡乱贴在脸颊脖颈,身上战甲碎裂成片,甲叶残缺不全,斑驳的血痕从胸口一路蔓延至腰际,衣料黏在伤口上,看着触目惊心,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可那双眸子依旧狠厉明亮,透着桀骜不驯的戾气,即便穷途末路,也丝毫没有败军之将的怯懦,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李自成抬眼盯着他,独目里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不带半分情面:“张献忠,你既来投我,便需归我节制,麾下残部不许再自立旗号,日后行军布阵,一概听我号令。”
张献忠猛地抬头,眼中厉色翻涌,脖颈梗起,青筋隐隐可见,丝毫不惧李自成的威压,硬声回击:“自成,我与你同起于草莽,同为义军首领,今日来投,不过是借势休整,绝非屈身做你的部属!”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剑拔弩张,空气里仿佛弥漫着火药味,一触即发。
李自成掌心按上剑柄,指节用力,滔天杀意瞬间迸发,周身寒气逼人,眼神狠厉,便要下令将其拿下。一旁罗汝才见状,脸色骤变,急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李自成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恳切地劝解:“闯王万万不可!张献忠虽败,但其威名尚在,在义军之中颇有号召力,杀了他,天下义军必会觉得我等容不下同道,届时再无人敢来投奔,还请闯王暂且息怒,先将其安置!”
李自成沉吟片刻,眉头紧锁,独目里的杀意缓缓敛去,却依旧面色沉冷,丝毫不肯放权,冷声吩咐:“你部暂且安置在西偏营,休养整顿,日后若立下战功,再论封赏兵权。”
张献忠心中愤恨,胸腔里怒火翻涌,却也知晓自己如今势单力薄,残兵败将根本无力抗衡李自成的大军,只能狠狠咬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压下满腔不甘,对着李自成重重一拱手,手臂僵硬,转身悻悻退出中军大帐,脚步急促,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隐忍。
待张献忠离去,帐内恢复平静,王小宝立刻收敛周身恭顺的气息,脸上瞬间堆起热络至极的笑容,眉眼弯弯,笑意直达眼底,看着真挚无比,不等李自成发话,便快步起身追了出去,袍角扫过地面,脚步轻快又急切。
他几步赶上正被亲兵带往偏营的张献忠,张开双臂,毫无戒备地迎上前,脚步顿在张献忠身侧,伸手重重拍了拍对方沾满血污的肩膀,掌心落下的力道带着亲近,笑得真挚又热情,声音清亮,满是晚辈对长辈的热忱,高声喊道:“张叔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宝可是想死你了!”喊罢,便亦步亦趋跟着张献忠,一同往偏营走去。
张献忠被他拍得身子一僵,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一拍瞬间提了起来,浑身肌肉紧绷,脚步都顿了半分。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脸,眉头紧紧拧起,心里五味杂陈,无数念头瞬间翻涌上来。
王小宝?他怎么会不认得。这小东西简直就是坏水冒透了,肚子里全是算计,第一次见面就巧言令色,把他跟李自成双双坑了一把;此前他脱身离去,这小子又暗中使绊子,再次坑他;就连联手打仗的时候,也数次被这小子钻了空子,损兵折将。可偏偏,这小东西也算救过自己几回命,虽说次次都是高价卖物资,手段缺德,可终究是保下了他的性命,偶尔也给过不少顺水人情。张献忠死死盯着王小宝,眼底寒光闪烁,目光锐利如刀,一遍遍打量着少年的神情,心里暗自嘀咕:这小东西突然凑上来,这般热情,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又憋着什么坏水,想再坑他一回?
他嘴上没拆穿,只是冷冷瞥了王小宝一眼,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耐,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嗓音沙哑低沉:“少来这套。”
两人并肩往营地走,一路无话,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与无声的试探,连周遭的风都变得凝滞。张献忠走得飞快,靴底狠狠碾过地面,目光时不时往后瞟,时刻警惕着身后是否有追兵,心里跟明镜似的,李自成眼底那道杀意根本没散去,自己只要稍有差池,随时都会被灭口,这闯营,多待一刻都是凶险。
刚走到偏营附近的树荫下,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身姿沉稳,正是罗汝才。
罗汝才左右环顾,确认四周没有李自成的亲信亲兵,才快步走到张献忠面前,不由分说,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骑兵印记的兵符,紧紧塞到他手里,掌心用力按了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满是急切:“献忠,别磨蹭了。我瞒着闯王,调了我帐下的五百精锐骑兵,都在营侧岔口候着,你赶紧走,越远越好,别给闯王逮住反悔的机会!”
张献忠眼神一凛,掌心瞬间攥紧兵符,冰冷的兵符硌着掌心生疼,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精光,心头巨震。
五百骑兵!这可是实打实的精锐战力,是他绝境翻盘的底气!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道谢,罗汝才却猛地一摆手,眉头紧蹙,急得直跺脚,连连催促,语气满是焦灼:“别谢别谢,快走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闯王一旦反悔,谁都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