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亲手搀扶着还在低声啜泣的王小宝,脚步沉稳地朝着中军大帐走去。他左臂微微用力,虚托着王小宝的手肘,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亲厚,独目平视前方,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列队的将士。
一路之上,全军将士都看在眼里,这亲厚的模样,彻底坐实了二人血脉相连的情分,也让方才营外那番忠义之举,更显得真切无比。
王小宝垂着头,凌乱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肩头依旧时不时轻轻抽动,一手紧紧攥着李自成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脑袋也顺势轻轻靠着他的臂膀,看似依赖万分,实则垂落的眼帘之下,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呼吸放得极轻,刻意带着哭后的细微喘息,每一步都走得略缓,配合着李自成的步调,心里跟明镜似的,方才营外那场哭戏已经占尽先机,眼下这中军帐里,才是真正分好处、定立场的地方,戏不但不能停,还得演得更周全。
踏入中军大帐,帐内烛火通明,跳跃的烛火将帐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案几整齐排列,地上铺着的粗布毡毯沾染着些许征尘。一众文武紧随其后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铿锵声、衣料摩擦的簌簌声错落响起,众人按位次纷纷落座,动作间各自带着心思。
刘宗敏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首位,魁梧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腿大大咧咧分开,眉头依旧拧成疙瘩,粗黑的眉峰紧紧蹙着,目光像利刃一般不善地扫过王小宝,铜铃般的圆眼里满是戾气与不服,指节重重抠着座椅扶手,指腹泛白,浑身都透着“老子极度不爽”的悍气,却碍于方才营外万众瞩目的场面,嘴唇动了动,粗重的呼吸顿了又顿,半句质疑的话也说不出口。
李过按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刀镡,眼神锐利如鹰,始终不动声色地盯着王小宝的一举一动,从他微垂的头颅,到攥着李自成衣袖的手指,半点不肯放松,生怕这小子耍什么花样,周身透着紧绷的戒备。
牛金星、李岩等人则端坐一旁,牛金星左手轻摇羽扇,扇动的幅度缓而均匀,指尖捻着扇骨,眉眼微垂,神色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审视;李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淡淡掠过王小宝与李自成,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心底都在暗自盘算,等着看这场兄弟情深的戏码,到底要如何收场。
李自成牵着王小宝走到帐中主位旁,并未立刻落座,反而先抬起右手,掌心温热,轻轻拍了拍王小宝的手背,动作轻柔,语气放缓,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温情与心疼,当着满帐文武,字字恳切地打起了感情牌:“小宝,这么多年不见,表哥知道你在西安过得苦。舅舅遭难之后,你孤身一人,四处飘零,无依无靠,风餐露宿,却还时时刻刻记着舅舅的血海深仇,不忘义军根本,表哥心里,既心疼又欣慰。”
说话间,他独目微微泛红,眼角泛起淡淡的湿意,神情愈发沉痛,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战甲,似是想起了昔日追随高迎祥征战的岁月,气场尽显闯王气度。他顿了顿,独目扫过全场,目光威严,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常言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如今你带着三千弟兄千里迢迢来投,是真心信得过表哥,真心为了给舅舅报仇,为了推翻大明暴政。表哥身为闯王,绝不能亏待自家兄弟!”
话音落下,李自成抬手示意身旁亲兵,指尖重重一点,语气愈发郑重,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帐:“你带来的三千弟兄,不必拆分混入各营,单独成军,就叫忠勇营,由你亲自统领。粮草、军械、营帐,但凡军中有的,优先给你忠勇营调拨,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军需官申领,谁敢克扣,军法处置!表哥必定尽全力,把你的人马补齐练强,助你日后上阵杀敌,一雪前耻!”
这话一出,帐内不少将领纷纷点头,有的捻须轻叹,有的面露动容,只觉得闯王重情重义,对待亲人毫无保留,实在是义军之福。刘宗敏闻言,重重一拍大腿,掌心与腿肉相撞发出闷响,魁梧的身子猛地往前探了半分,粗着嗓子刚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对上李自成余光里冷硬的警示,又想起营外那番触动全军的场面,只能憋得满脸通红,脖颈间青筋暴起,闷头重重冷哼一声,气呼呼地别过脸,不再作声。
王小宝心中狂喜,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差点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痛感稳住心神,眼底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谦恭与动容。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三千人马单独成营,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还有优先供应的物资,这一趟不仅站稳了脚跟,还赚得盆满钵满,简直是偷鸡不成反倒赚得盆满钵满,稳赚不赔!
可面上,他却连忙收敛神色,膝盖微弯,上前一步,对着李自成深深拱手,腰身弯得极低,声音依旧带着方才哭后的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诚恳至极,语气谦恭又懂事,半点没有居功自傲的模样:“表哥,您实在太客气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缓缓抬头,眼眶依旧泛红,鼻尖还残留着哭后的通红,眼神真挚无比,直直看向李自成,字字恳切:“您是闯王,是天下义军公认的首领,是带领大伙推翻昏庸大明、为百姓谋活路的主心骨。表弟带着弟兄们来投,是本分,是理应做的事,从不敢奢求什么特殊优待。军中规矩森严,我身为义军一员,必定恪守军纪,一切听从表哥号令,绝不敢仗着血脉亲情肆意妄为,更不会让表哥为难,不会让满帐将士心寒!”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自成的地位,又表了自己的忠心,还摆出了明事理、懂分寸的姿态,瞬间让帐内原本心存疑虑的将领,也多了几分赞许,不少人微微颔首,看向王小宝的眼神缓和了不少。
牛金星手中羽扇缓缓停下,指尖捏着扇骨顿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玩味,目光在王小宝身上停留片刻,暗自咂摸:这王小宝,果然是个厉害角色,营外占尽道义,帐内又懂得收敛锋芒,步步为营,既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又让李自成挑不出半点错处,反倒不得不对他更加礼遇。
李岩微微颔首,指尖敲击膝盖的动作戛然而止,心中暗自思忖,此人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拿捏分寸,日后在义军中,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
李自成看着眼前谦恭懂事的表弟,心中堵着的那口闷气稍稍散去,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可心底的戒备丝毫未减,他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面上的温情。他笑着上前,左手再次扶住王小宝的胳膊,掌心用力,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语气愈发亲和:“好,好!有你这句话,表哥就放心了!自家人,不说外道话,往后咱们兄弟齐心,共报舅仇,共图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