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小宝彻底抛弃的绝望还钉在骨血里,洪承畴、邱民仰、曹变蛟、王廷臣四人,拖着灌了铅一般的腿脚,从城头踉踉跄跄走下。
夜风卷着城外的血腥气扑来,吹得四人衣袍发皱,每个人都垂着肩,脸色灰败如死,眼底只剩绝境无援的空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找个地方瘫坐下来,接受这插翅难飞的死局。
刚拐过城墙拐角,洪承畴的脚步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线钉在原地,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直勾勾盯着前方。
那是王小宝驻扎的军营。
曹变蛟、邱民仰、王廷臣也齐齐停步,茫然的目光顺着望去,下一秒,四人尽数僵住,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上的死寂尽数被震惊、懵逼取代,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军营大门半敞,内里一片死寂,王小宝带着三千嫡系早已突围远去,只剩七八个腿骨断裂、重伤难行的士兵,蜷缩在营角草堆里,气息微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清冷的月光下,营地中央的景象,狠狠砸在四人眼前——
整片空地被各类物资堆得满满当当:一排排崭新铠甲整齐码放,甲片锃亮,护心镜泛着冷光,连一丝锈迹都没有;刀枪、长弓、羽箭分门别类堆放,兵刃锋利,弓弦紧绷,箭矢簇新;三辆粮车停在正中,麻布粮袋鼓囊囊的,虽不是堆积如山,却也分量十足;角落的马桩上,十几匹战马膘肥体壮,马鬃油亮,正低头啃着槽里的金黄大豆,时不时甩动尾巴,惬意至极;就连一旁的空地上,还堆着捆扎好的草药、金疮药、包扎用的麻布,在这缺医少药的绝境里,全是实打实的救命之物。
粗略一数,光是完整的军备,就有将近四千套,粮草、战马、军械、草药,一应俱全。
而他们麾下的将士,在城内啃光树皮、挖尽草根,杀光战马啃食马骨,甚至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五次突围,将士们饿得握不住兵器,成片倒在清军刀下,尸横遍野;多少伤兵因为无药医治,只能活活疼死,惨状触目惊心。
一边是藏起来的充足物资,一边是饿殍遍地的惨状,极致的反差,让四人彻底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全然反应不过来。
洪承畴死死盯着那些粮袋,双眼圆睁,眼角通红,布满血丝,手指死死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太阳穴突突狂跳。他猛地抬手,掌心狠狠按住自己的额头,身体微微晃动,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满心的悔恨、愤怒、被愚弄的屈辱瞬间炸开。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字字都带着淬血的恨意,咬牙切齿地骂道:“王小宝!你这个混账!缺德冒烟啊你!手握这么多粮草军械,却藏着掖着,眼睁睁看着全城将士饿死战死,你把我们、把这万余弟兄,全都当成了傻子耍吗!”
骂到最后,他猛地抬手,狠狠拍打自己的大腿,力道之大,让他眉头紧锁,却丝毫抵消不了心底的悔意——若早知晓此人藏着这般物资,他们何至于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邱民仰浑身剧烈颤抖,伸手指着那些粮草,手臂抖得如同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数次,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底满是荒诞至极的无语,还有无尽的痛心。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自私阴狠之人,手握救命物资,却坐视全军陷入绝境,只觉得此前所有的坚守与牺牲,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王廷臣身形踉跄,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扶住身旁的土墙,指甲深深抠进土墙缝隙,才勉强站稳。他望着那十几匹悠闲进食的战马,再想起城内士兵争抢马骨、饿到昏厥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一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张了张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满心都是无力的痛苦,还有被彻底愚弄的憋屈。
曹变蛟目眦欲裂,虎目赤红,周身怒意翻涌,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哐当”一声将刀身重重砸在地面,震得尘土飞扬。他气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厉声怒吼:“奸贼!十足的奸贼!你有粮不发、有甲不分,却骗得我等签下文书,自顾逃命,我曹变蛟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自私歹毒之人!若有来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四人僵在原地,震惊、懵逼、悔恨、愤怒、憋屈、仇恨,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烈火灼烧五脏六腑,痛不欲生。
就在这时,城内的残兵听闻动静,纷纷摸索着赶来。
这些士兵早已饿得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甲胄残缺不全,有的拄着断裂的长矛,有的扶着受伤的同伴,步履蹒跚,眼神死寂。可当他们看到营地内堆积如山的物资时,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瞪大双眼,随即,死寂的眼神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粮!是粮食!还有铠甲!”
“我的天!这么多兵器,还有战马!”
“还有草药!咱们有救了!咱们不用饿死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彻营地,士兵们疯了一般冲上前,有人扑在粮袋上,紧紧抱着麻袋,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有人伸手抚摸着崭新的铠甲,指尖颤抖,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抱起地上的草药,连忙跑向受伤的同伴,手忙脚乱地包扎伤口;还有人围着战马,看着饱满的大豆,连连磕头,喜极而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饿了太久,疼了太久,绝望了太久,这些物资,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原本死气沉沉的残兵,瞬间变得亢奋起来,欣喜若狂的情绪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求生的光芒,腰杆不自觉挺直,原本涣散的士气,瞬间凝聚,战斗力直线飙升。有了这些粮草和军备,他们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拿着残破的兵器送死,终于能守住这座孤城了!
洪承畴四人站在一旁,看着将士们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的情绪越发复杂。
他们本该为这突如其来的生机感到庆幸,可这份生机,却是王小宝不屑带走、随手丢弃的残物。
此人明明有能力拯救全城将士,却刻意藏私,冷眼旁观他们陷入绝境,哄骗他们签下自保的文书,拿他们当垫脚石,自顾自脱身而去。
将士们越欣喜,四人心中就越憋屈、越愤怒、越仇恨。
曹变蛟握紧手中的刀柄,指节泛白,看着欢呼的士兵,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弟兄们是活过来了,可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这王小宝,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邱民仰闭上双眼,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满心都是无奈与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廷臣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看着眼前的物资,再看看城外重新合围的清军,眼底只剩沉重与恨意。
洪承畴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恨意浓烈得化不开,他望着营地内欢呼的士兵,再看向城外的清军,紧紧攥起拳头。
欣喜、仇恨、憋屈、无语、悔恨,所有情绪拧成一团,死死缠在四人心头。
他们靠着王小宝丢弃的物资,重拾战力,守住了松山,可这份被愚弄的屈辱,这份滔天的恨意,却永远刻在了心底,此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