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战场。
漫山遍野倒下的，全是穿着粗布甲衣、身形瘦弱、一看就没经过多少战阵的兵卒，兵器杂乱，死状凄惨，没有一个是身披重甲的精锐。
他再不动声色地往王小宝身后一瞥，三千铁甲士卒站得笔直，甲叶光亮如新，身上几乎没有血迹，连喘息都平稳整齐，根本不像是经历过一场血战的样子。
只这一眼，洪承畴眼底猛地一寒，眉峰狠狠一拧，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
他心里清清楚楚：王小宝这是把那些想当官的富家子弟，推上去送死，自己的看家精锐，一根汗毛都没动。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反而立刻松开眉头，换上一副厚重、恳切、全然信任的神情。
眼下锦州被围，朝廷催战越来越急，他正需要王小宝这种舍得用人填坑、敢往前冲的人顶在最前面。
看穿了，也不能说破；心里明白，也要装作不知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王小宝稳住，让他继续当炮灰，替大军消耗清军实力。
洪承畴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扶起王小宝，手掌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眼神温和坦荡，声音郑重有力，让周围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宝，你此战不顾伤亡，奋勇破敌，拿下乳峰山要地，是头等大功。本帅回到大营，立刻写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一定为你向皇上请功，重重嘉奖！”
王小宝头垂得更低，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声音越发沙哑：“末将多谢洪帅厚爱，愿为洪帅效死力！”
他心里却在冷笑：老狐狸，跟我玩这套，咱们看谁玩得过谁。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又客套两句，王小宝才躬身退下，带队归营。
洪承畴看着王小宝走远的背影，脸上所有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冷得像冰。
他缓缓握紧马鞭，指节一根根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阴鸷吓人。
他转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感情：“回中军大帐，所有人退下，准备写奏折。”
回到大帐，洪承畴走到书案前，屏退左右，只留幕僚在旁。
他铺开奏折宣纸，狼毫蘸满墨汁，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全是深不见底的权谋。
他提笔疾书，每一个字都用春秋笔法，藏尽心思：
钦差总督蓟辽军务、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臣洪承畴，谨奏：
辽东乳峰山大战，仰仗天威，将士用命，大败清寇，锦州外围形势稍安。
麾下将领王小宝，领兵2万人，向来勇悍。前在锦州外围，遭遇蒙古部落叛敌作乱，与清军夹击，情势万分危急。该将不顾自身安危，亲率人马奋力突围，冲杀于乱军之中，胆气过人，所剩部属只剩一万一千人。
此次乳峰山攻坚，王小宝亲冒矢石，督率部下死战，不计伤亡。其部下原为求功报国之士，至今阵亡及重伤者已三千有余，伤亡过半，仍然坚守不退，忠勇可嘉。
臣以为，此人敢战效死，可为边关将士表率，请陛下加以褒奖，以振军心。
如今关外战事紧急，清贼不退，臣必督率诸军，并驱使王小宝所部，全力进剿，以解锦州之围，肃清边境，上报皇恩。军中功过，臣必一一核实，据实上奏，不敢有半分隐瞒。伏惟圣鉴。臣洪承畴顿首谨奏。
洪承畴写完，放下笔，拿起奏折逐字逐句看了三遍，确认字字都是褒奖，却句句暗示王小宝所部正在被消耗。
他盖上总督大印，冷冷吩咐：“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师。”
他靠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冰冷，眼神盯着烛火，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却在盘算：借刀杀人，不沾手，不留名，最是干净。
几天后，奏折送到紫禁城御书房。
崇祯帝独自一人，展开奏折细看。
他一开始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把奏折捏得发皱，脸色很难看，显然是看到伤亡三千、战事不利，心中极为不悦。
可他慢慢往下读，读到王小宝所部伤亡过半、勇悍死战之处，忽然停下，眼神微微一凝。
他再把前后文连起来细细一读，手指轻轻在奏折上点了点，眼睛微微眯起。
片刻之后，崇祯帝眉头缓缓松开，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靠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御椅扶手，节奏平稳，眼神深邃。
他完全看懂了：洪承畴这是在借战场消耗王小宝，不用朝廷动手，不用担杀臣之名，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这股势力慢慢耗死在辽东。从北京出发的时候是两万人，到了战场还剩一万一千人，也就是死伤了9000人了，现在又死伤了3000人，顶多还有8000人左右，受伤的大概有几百。
崇祯帝拿起朱笔，略一沉吟，落笔有力：
“王小宝奋勇杀敌，忠勇可嘉，着洪承畴就近嘉奖。关外军务，悉听卿调度，以破敌为先。朕静候捷报。”
朱批写完，他将奏折放在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心中已然默许：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王小宝这批人，死在辽东，就是最好的归宿。
而辽东明军大营，八大总兵齐聚议事帐。
帐内烛火摇晃，气氛压抑。
吴三桂坐在椅上，手指慢悠悠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神冷得像刀，一句话说得缓慢而清晰：“王小宝怎么做的仗，咱们都看见了。用别人的人命填功劳，自己的精锐完好无损。这种人，不能信，更不能深交。”
杨国柱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怒声喝道：“他今天能牺牲他的人，明天就能牺牲我们的人！心太黑，手太狠，必须防着他！”
王朴身子往椅背上缩了缩，眼神躲闪，声音发慌：“跟这种人一起打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卖了，咱们一定要保持距离，步步小心。”
唐通脸色难看，冷冷道：“视兵如草芥，此乃兵家大忌，更是为人大忌。以后联合作战，我等必须互相照应，绝不能被他利用。”
白广恩、马科全都点头，脸色凝重。
曹变蛟、王廷臣一言不发，只是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紧锁，看向帐外，眼神里全是不屑和警惕。
八大总兵，人人心里都亮如明镜：
王小宝自私、阴狠、不择手段，
今日是别人的炮灰，明日就可能是他们的炮灰。
帐内烛火明暗不定，八个人神色各异。
明面上是一同抗清的将帅，暗地里早已互相提防、离心离德。而这一切，王小宝全然不知，依旧沉浸在自己保存实力、立下大功的得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