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张府的朱红大门在“哐当”一声中关上,震落了门檐上最后一点尘埃。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庭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瞬间陷入死寂。
官员们虽都笑着告辞,但眼角余光都扫过张谦的气色,心里都暗赞一声“王爷手段通天”,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院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
不多时,厅堂里只剩下张家人、三个心腹仆役,和软榻上、脸色苍白却不敢动弹的张谦。
张景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对“痊愈”的激动,快步走到儿子榻前。他脸上还挂着方才应付众人的温和笑意,可眼底的急切早已溢满,双手微微颤抖,却不敢直接触碰,只轻轻拂过儿子额前的碎发,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激动,却又怕惊扰般:“谦儿,快,让爹好好摸摸……总算彻底好了,总算彻底好了……”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儿子额头的刹那,张谦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肩膀死死绷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眼神躲闪,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连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又刻意压得极低,像蚊子哼:“爹……我……我没事……”
这一声,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张景秋心里。
他明明看着儿子气色分明不错,可儿子这瑟缩颤抖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彻底痊愈”的从容?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
张景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的紧绷。他眉头狠狠一蹙,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两把钩子,死死盯住儿子的腰间——方才忙着“交割”,竟没仔细瞧过这里。
“谦儿,”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伸手想去掀开儿子腰间遮着的薄锦,“你腰间是不是……是不是还疼?让爹看看,好彻底没……”
“爹!别……别碰!”
张谦终于崩溃了。他猛地往后缩了缩,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腰间,指甲几乎嵌进皮肉。他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锦被上,却不敢发出一声哭。那眼神里,是恐惧、是羞耻、是绝望,死死盯着父亲,带着哀求的意味。
这一下,张景秋的心彻底沉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儿子身上的颤抖。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让他浑身一哆嗦。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张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指节因为用力青筋暴起。他的双目瞬间赤红,须发因愤怒微微张起,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像被激怒的野兽,声音发颤,却又带着逼问的狠劲:“到底怎么回事?!你给爹说清楚!!”
张谦被他逼得无路可退,看着父亲赤红到几乎扭曲的双眼,听着那压抑不住的嘶吼,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猛地松开捂住腰间的手,露出了那道包扎整齐、却再也无法掩饰的痕迹——那不是伤口愈合的痕迹,而是生生被截断的痕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张景秋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先是愣了三息,眼睛死死盯着那处,连眨眼都忘了,随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从脚到头,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震颤。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完整,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低沉声响。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梨花木圆桌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茶壶纷纷滚落,“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血腥味的怒吼,从张景秋喉咙里炸出来。
他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在圆桌腿上!“哐当——”沉重的圆桌瞬间翻倒,桌面上的果盘、摆件、茶杯,瞬间摔得粉碎,瓷片飞溅,茶水横流,沾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整张脸因暴怒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起在脖颈上,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他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发白,甚至微微发抖,却不敢砸向任何东西——他怕,怕动静太大,怕被人听见。他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厅堂,对着那满地狼藉,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吐血:
“王小宝!!
你……你这个奸王!
你骗我!
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和绝望。他一脚又一脚,疯狂踹向身旁的凳子,凳子被踹得翻倒,发出“哐当”巨响,可他却不敢发出更大的声音。
心腹仆役吓得“噗通”一声全跪倒在地,一个个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亲眼看着王爷“治好”公子,如今看着老爷这般模样,哪里敢明白?又哪里敢多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谦瘫在软榻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却不敢发出一声呜咽。他知道,父亲此刻的愤怒,全是因他而起,可他更知道,一旦声张,张家就彻底毁了。
张景秋砸到最后,浑身脱力,“哐当”一声靠在廊柱上,双手死死捂住脸。
他想哭,哭不出来——全北京城的官员都亲眼见证,王爷“治好了”他儿子!全天下都知道张家谢过王爷,他一旦敢声张儿子被阉,张家立刻身败名裂,太傅颜面扫地,儿子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想喊,不敢喊——皇亲不可冒犯,字据不可反悔,众目睽睽之下,他能找谁评理?
他想报复,不敢动——儿子的命门被那王爷捏得死死的,他连一丝不满都不敢露。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张景秋缓缓放下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铁青。那双曾经威严睿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屈辱、滔天怒火,却又被死死按在心底,连一丝都不敢泄。他看着软榻上、依旧痛哭不敢出声的张谦,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而绝望的苦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千钧:
“输了……
爹输了……
咱们张家,
彻底输了……”
他缓缓直起身,强行压下心底的所有情绪,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早已习惯的、温和却冰冷的面具。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尘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僵硬,对着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心腹仆役,一字一句道:
“没……没什么。
方才是公子旧疾有些反复,吓着了。
诸位都起来吧。
今日之事,
谁也不许外传。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狠厉,却让心腹仆役齐齐磕头,颤声道:“奴才明白!奴才绝不敢外传!”
张景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儿子榻前,脸上重新挂上慈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像面具,指尖轻轻拂过儿子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令人胆寒:“谦儿,别怕。
王爷神医,你今日能痊愈,是张家的福气。
往后,咱们还要好好谢谢王爷。
对不对?”
张谦浑身一颤,连忙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敢发出一声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