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巷深处,一座无匾无牌的青砖大宅紧闭大门。
正厅之内,山西八大家在京的八位管事齐齐围站,人人脊背绷紧,目光死死钉在那张薄如蝉翼的密报上。
乔家管事手掌按在梨木桌沿,指节捏得发白,指腹因用力而泛青,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发颤:
“咱们……咱们当初想得太简单了啊……”
他眉头拧成一团,眼角抽搐,往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谁能料到,皇上竟直接把八千子弟编去练兵?这是往死里送啊!”
旁边一位管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智,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怕什么!大明朝没有画像,名单上只有姓名籍贯,咱们偷梁换柱,找流民乞丐顶上,把人换出来便是!”
乔家管事猛地抬眼,眼神里又是绝望又是嘲讽,抬手狠狠一拍桌案,茶盏“哐当”一声震翻,茶水漫过纸面:
“换?八千个人!你去换?
户籍要对,年岁要对,口音要对,兵部、户部、地方州县一层层盘查,你当是过家家?
银子要堆成山,动静大到能掀翻京城,一旦露馅,八家全族抄斩!”
众人瞬间噤声,脸色一片惨白,有人后背已经沁出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滑。
谁也不敢接话,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片刻,王家管事颤着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信纸,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飞鸽传书……立刻传书山西老家……此事……必须八位家主一同定夺……”
他嘴唇哆嗦,落笔歪斜,连名字都写不端正。
窗外,几只信鸽扑棱棱飞起,冲破暮色,向着山西方向急窜而去。
京郊驿馆大院,八千子弟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青衫子弟猛地跳上石凳,双手攥拳,脸涨得通红,声音嘶哑:
“咱们是来当官的!不是来当送死的大头兵!”
周围瞬间炸开。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肩膀剧烈颤抖,呜呜地闷吼;
有人扑到桌前,抓起笔就往纸上划,手抖得墨点四溅,信纸被泪水晕开一片;
还有人围着门口来回踱步,眼神慌乱,嘴里不停念叨:“写信,快写信,家里再不救人,咱们就全完了……”
整座院子哭喊声、咒骂声、跺脚声混作一团,人人面如死灰,眼中只剩恐惧。
他们谁也想不到,满心欢喜进京求官,到头来竟是一条死路。
王小宝一进自己的府邸,便挥手屏退左右。
房门一关,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用力按得凹陷,眉头紧紧锁死,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脑门上一阵阵发疼,像是有根针在里面狠狠搅动。
他在北京借的那笔高利贷,数额大到能压死十个藩王。
本想借着八千荫官搅乱朝局,上下活动,趁机溜回西安。
可现在,皇帝下死手,八大家自身难保,眼看就要彻底抽身。
一旦八大家跑了,所有债、所有事、所有黑锅,全都会砸在他一个人头上。
小宝缓缓闭上眼,指尖从额头滑到眉心,狠狠一掐。
唇瓣抿得发白,下颌线条绷紧,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慌。
本想算计天下,结果被皇帝反手一巴掌拍进泥里。
本想拉着八大家一起浑水摸鱼,如今倒好,人家随时能撇下他跑路。
他一动不动坐在阴影里,只剩满心一片冰凉。
这一局,他把自己,彻底玩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