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荒唐王爷不囤粮，专收小鸡小鸭小鹅”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从西安城头飞起，掠过关中平原，钻进山西山谷，卷过河南麦田，扑向直隶官道，最后连京畿的街巷，都被这股荒唐之风灌满。
这简直是天启以来，最荒诞、最可笑、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桩奇闻。
人人都说，西安藩王王小宝，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大旱当头，赤地千里，禾苗枯死，粮价一日三涨，昨天还能买一斗米的钱，今天就只能买半斗。但凡有点脑子的官绅富商，全都拼了命囤粮锁仓，坐等粮价冲天，一本万利，赚得盆满钵满。这是乱世里最稳、最狠、最不费力气的赚钱路子，连街边卖葱的小贩都懂的道理。
可这位藩王倒好——
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放着能救命的粮食不囤，偏偏大把撒钱，满世界去收小鸡、小鸭、小鹅。全是些不值钱、吃不饱、卖不上价的小活物。
商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哪里是王爷？这分明是送财童子！
是老天爷赏下来的天大机会！
他们争先恐后，从四面八方赶着马车往西安冲，一车车鸡鸭禽笼往藩王府送，一边卸货一边暗地里笑到肚子疼。谁都觉得王小宝傻，谁都骂他荒唐透顶，谁都把他当成百年难遇的头号蠢蛋。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
整个大明王朝，上至官场士林、下至贩夫走卒，全都在笑，都在议论，都在拿王小宝当笑柄。
“旱灾之年不囤粮，反倒养鸡鸭，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放着金山不要，去捡鸡毛蒜皮，这王爷脑子怕不是被门夹过？”
“如此荒唐愚蠢之人，说的话能信？做的事能靠谱？”
“之前还说他算计左良玉，我看根本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一个傻子，能有什么心机？能有什么图谋？”
越笑，越觉得王小宝无害。
越骂，越觉得他不成气候。
越认定他愚蠢，越没人把他放在心上。
人人心底都笃定：
这位西安藩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荒唐王爷、糊涂蛋、败家子。
傻子的话，谁会当真？
傻子的心思，谁会去猜？
傻子的布局，谁又会提防？
藩王府收购鸡鸭小鹅的临时院落里，人声鼎沸，鸡飞鸭跳，禽鸣不断，商贩们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声、禽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幅荒唐又热闹的奇景。
王小宝一身宽松锦袍，发丝松松挽着，双手揣在袖筒里，慢悠悠踱来。脸上挂着一副傻乎乎、没心没肺的表情，半点看不出往日的阴鸷与算计。
他歪着头打量商贩们往院里赶鸡鸭，时不时蹲下身，手指轻轻戳戳小鹅的绒毛，嘴里还念念有词：
“多喂点食，长得肥肥的，好玩得很！”
身边侍从压低声音，急得直皱眉：
“王爷，您刚收到拓大人的密信，可得妥善收好，千万别弄丢了。”
王小宝一拍胸脯，嗓门特意拔高，故意让周遭的商贩都听得一清二楚：
“放心！本王肯定好好收着，藏得严严实实，谁也找不着！”
话音落，他故作郑重地把那封封了蜡的密信塞进宽大衣袖里，还特意拍了两下，显得认真又靠谱。
可没走两步，他脚下“啪”地一崴，故意装作被草绳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衣袖一甩——
那封密信“啪嗒”一声，直直掉在了最前排一个商贩脚边。
“哎哟！差点摔着！”
王小宝揉着膝盖，一脸憨相，半点没察觉信纸掉落，晃着脑袋又去追乱跑的小鸭子，蹦蹦跳跳地走远，丝毫没回头。
商贩先是一愣，弯腰捡起密信。
封皮上“私密亲启”四个小字格外醒目。
他心里顿时泛起好奇，左右张望一番，悄悄拆开信笺。
只一眼，他脸色唰地一变——
这不是普通书信，这是拓养坤写给王小宝的举报密信！
信上字字清楚：拓养坤要大义灭亲，揭发自己结拜兄弟张献忠暗中招兵、囤积军械、图谋造反，细数起事谋划，求王小宝代为转奏朝廷。
商贩攥着信纸，手直发抖，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这可是天大的机密！
再看向远处追着鸭子跑、一脸憨傻的王小宝，他心里瞬间了然：
这荒唐王爷果然是个糊涂蛋，答应人家好好藏信，结果马马虎虎给弄丢了，简直荒唐到家！
没一会儿，捡信的商贩就把这事悄悄告诉了身边同行。
同行又传给隔壁摊位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消息像炸了锅的火星，瞬间传遍整个院落，再冲出藩王府，灌进西安城的大街小巷。
“你们听说没？王王爷把拓养坤的举报信弄丢了！”
“拓养坤要告发张献忠造反，全露馅了！”
“这王爷也太不靠谱了，拍着胸脯保证藏好，转头就丢，荒唐事做绝了！”
本就因为王小宝不囤粮、专收鸡鸭而认定他是蠢蛋的百姓，这下更炸开了锅。人人笑王小宝办事荒唐、粗心大意、半点城府没有，就是个只会胡闹的傻子。
而那些走南闯北、跑来跑去的商贩，离开西安后，一路走一路散播。
不过旬日，消息就像狂风一样卷过大江南北：
拓养坤大义灭亲举报张献忠，却被荒唐王小宝弄丢密信，谋逆揭发一事，彻底败露。
朝野上下、江湖草莽、各路义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家都说：
王小宝荒唐无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重要的信都能弄丢，不值一提。
可所有人的矛头，都齐刷刷指向了拓养坤。
拓养坤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当场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冰凉。
后悔、悔恨、懊恼、恐惧，一股脑全往他心里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不如当初战死，落个痛快，现在被王小宝算计得彻彻底底，成了个任人摆布的残废，人家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当初王小宝逼着自己写信，王小宝也拍着胸脯说：
“放心，本王一定藏得滴水不漏！”
谁能想到，这荒唐王爷转头就把密信弄丢，闹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要出卖结拜兄弟！
拓养坤又气又悔，悔得脸都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被坑得连家门都不敢出。
出门，是旁人异样的目光、背地里的唾骂：
“卖友求荣的小人！”
“背信弃义的叛徒！”
张献忠那边的人，听到之后，则对他恨之入骨，随时可能要他的命。
自己麾下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人心涣散，离心离德。
他欲哭无泪，一遍遍咬牙切齿：
“王小宝！你答应我好好保管！竟这般故意粗心大意，把我坑得万劫不复啊！”
可他从头到尾，都明白——
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被弃的棋子。
王小宝根本不是荒唐，他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