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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这收条是个坑啊

    左良玉的中军帅帐,被厚重的藏青帐幔裹得密不透风,帐外春风和煦,帐内却寒气逼人。

    两列亲卫自帐门起,笔直伫立至帅案两侧,人人身披锃亮明光甲,腰间弯刀鞘身泛着冷光,十指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出青白,面容绷得如同石雕,半点表情皆无。

    森冷的杀气从他们周身弥漫开来,沉沉压在帐内每一处角落,这是左良玉特意布下的阵仗,就是要让踏入帐中的王小宝,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落得个底气尽失的下场。

    帅案正后方,左良玉身姿挺拔端坐,一身墨绿色总兵官服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腰间玉带束得规整,眉眼冷硬如铸铁,眉峰紧蹙,目光锐利似鹰。他指尖搭在案上青铜镇纸,慢悠悠、一下下轻叩着,敲击声沉闷又清晰,在死寂的帐内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压得人连呼吸都要放轻。

    “报——王小宝王爷到!”

    帐外亲兵高声通传,话音刚落,厚重的帐帘便被亲兵缓缓掀开。

    王小宝背着双手,脚步闲适地踏了进来,一身锦缎王爷常服,身姿挺拔,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神色轻松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闲逛,全然无视帐内扑面而来的杀气。

    他身后,跟着两千刚从唐县收拢来的百姓兵,这群人皆是寻常农户百姓,这辈子何曾见过这般森严可怖的军营大阵?一踏入帅帐,望见两侧持刀而立、凶神恶煞的甲士,当场便乱了心神。

    有人腿肚子止不住打颤,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有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哆嗦嗦没了血色;还有人下意识攥紧身边人的衣袖,身体不停往后缩,牙齿打着冷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稍有不慎,便惹来杀身之祸。

    马进忠紧紧贴在王小宝身侧半步之遥,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浑身肌肉紧绷,双手悄然攥拳,指节攥得泛白,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腰间刀柄上,眼风飞快地扫过两侧亲卫,又警惕地瞥向帅案后的左良玉,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心底嘶吼:这老狐狸摆明了摆的是鸿门宴,就是要对王爷下死手,只是碍于王爷身份不敢明来!

    就在全场百姓兵被威压吓得瑟瑟发抖、气氛凝滞到快要窒息时,帅案后的左良玉,骤然变了脸色。

    方才满身的冷硬、肃杀尽数褪去,如同冰雪消融,脸上猛地炸开一团热情到夸张的笑容,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却丝毫笑意未达眼底。他不等王小宝走近,“噌”地一下从帅位上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跨上前,几步便走到王小宝面前,粗糙的手掌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攥住王小宝的手腕。

    他掌心力道极大,指节狠狠掐进王小宝的皮肉里,力道重得像是要直接捏碎对方的骨头,可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热情,声音拔高,甜得发腻,语调里满是“亲昵”,却字字透着刺骨的阴寒:

    “哎呀王爷!可把您给盼来了!一路风尘仆仆,真是辛苦您了!”

    “当年王爷对我们麾下弟兄的那番大恩大德,本帅时时刻刻都刻在骨头上,记在三辈子的账本里,这般大恩,本帅几辈子都报答不完呐!”

    他脸上笑得越滚烫,眼底的寒意就越浓烈,目光死死锁住王小宝,藏在笑容下的,是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分明在说:当年你逼得我走投无路,害死我无数弟兄,如今你自投罗网,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王小宝面色始终平静,没有半分挣扎,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发力,轻轻抽回被攥住的手腕,脸上瞬间堆起憨厚老实的笑容,眼神纯良无害,语气诚恳至极,仿佛真的是前来交好的贵客:“大帅不必如此客气,都是自家同僚,何须这般见外。”

    “今日本王前来,也不是空着手的,特意给大帅备了一份厚礼!”

    话音落,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哆哆嗦嗦的百姓兵,朗声一喝:“愣着做什么,把给左大帅准备的礼物,全都抬上来!”

    百姓兵们战战兢兢,挪动着发软的双腿,将车上的陈粮、破旧布匹、细碎碎银、羸弱瘦马,一股脑搬到帅帐中央,堆成一座刺眼的破烂小山,与帐内森严的氛围格格不入,尽显寒酸。

    左良玉目光扫过那堆破烂,嘴角狠狠一抽,眼底的阴寒瞬间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可碍于王爷身份与朝廷规矩,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语气干涩地开口:“王爷……您这也太客气了,何须破费。”

    王小宝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应该的,咱们都是朝廷体面人,往来馈赠合情合理,大帅不如写个收条,签字画押,也让本王回去之后,有个交代。”

    左良玉牙根紧紧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股酸意直冲脑门,心底怒火翻腾,却只能阴恻恻地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人,取纸笔。”

    身旁亲卫立刻躬身领命,快步捧来笔墨纸砚,恭敬地放在案上。左良玉大步走回帅案前,抓起狼毫笔,蘸饱墨汁,笔尖落在纸上,匆匆几笔潦草写下一行字:今收到王小宝送来杂物一批。

    他随手将笔一搁,把纸条往王小宝面前一推,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语气敷衍:“王爷,这样写,便可了吧。”

    王小宝缓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纸条,随意扫了一眼,眉头轻轻一蹙,随即又舒展开,脸上依旧挂着纯良的笑容,只是语气悄然变了味,软乎乎的却带着刀锋。他伸手轻轻按住纸条,慢悠悠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大帅呀,这可不行,这么写,不合规矩。”

    他微微前倾身子,凑近案前,笑容依旧无害,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左良玉耳中,每一个字都藏着挖坑的阴毒:

    “您不能这么写,这可不是我王小宝私人送您的东西,这是朝廷拨给左良玉将军的军需物资,名不正言不顺,日后被朝廷追责,算怎么回事?”

    “您得写清楚,一字一句都不能含糊:左良玉将军,收到粮多少石、布多少匹、银多少两、兵员两千名,均系遵照左大帅军令,征调到位。”

    王小宝指尖轻轻点在宣纸之上,笑意一点点加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亮光,语气诚恳地劝道:“大帅,您是一军主将,这些物资、兵员,都是您奉令征调、您亲自接收、您全权统领,写得明明白白,才好向朝廷交代,也免得日后落下话柄。”

    左良玉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一僵,指节瞬间泛出青白,手腕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脸上僵硬的笑容彻底凝固,眼底积压的杀意几乎要破脸而出,却被他死死按捺住。

    他抬眼死死盯着王小宝,目光阴鸷刺骨,脸上的笑容扭曲又阴森,一字一顿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王爷,好算计,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算计啊。”

    他怎会不懂王小宝的心思?把这群临时收拢的百姓兵,算成他左良玉征调的兵员;把一堆破烂物资,写成他左良玉接收的朝廷军需,日后若是朝廷追究擅自征调百姓、军需不合规制的罪责,所有黑锅、所有罪责,全都要扣在他左良玉的头上,半点都推脱不掉!

    王小宝笑得一脸无辜,双手轻轻一摊,语气坦荡:“大帅说的哪里话,本王这是实事求是,凡事讲个凭据,免得将来事情说不清,反倒伤了咱们之间的和气。”

    左良玉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肺都要炸了,拳头在案下死死攥起,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可他偏偏不敢发作,眼前王小宝顶着王爷爵位,帐内亲卫环伺,大明律法与朝堂规矩死死压着他,他即便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他死死攥紧手中狼毫笔,指节发白到近乎透明,牙关紧咬,满脸怒意,一笔一划、字字用力,狠狠在宣纸上写道:

    左良玉收到:粮XX石,布XX匹,银XX两,兵员两千名,均遵照本将军令,征调无误。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力道过重,直接戳破了宣纸,墨渍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王小宝拿起那张收条,对着帐内光亮仔细看了看,确认字迹、内容无误,才满意地将纸条对折整齐,小心翼翼揣进怀中,对着左良玉拱手作揖,笑容人畜无害,语气客气至极:

    “多谢大帅配合,如此一来,大家都清清白白,谁也赖不掉,再好不过。”

    左良玉站在帅案前,脸上挂着僵死到扭曲的笑容,眼底的阴毒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王小宝的背影,心底疯狂怒骂:好你个王小宝!送一堆破烂羞辱我还不够,竟还挖好坑逼我背下所有罪责,这笔血海深仇,老子记下了,早晚让你加倍奉还!

    帐内杀气翻腾汹涌,表面却依旧一团和气,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阴谋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