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泛起鱼肚白,天边还挂着几点残星,西安城外昨日征战扬起的尘土尚未彻底落定,一万大军已然整队完毕。满载着蓝田县搜刮来的粮草、银两、布匹的辎重车排列整齐,被征调来的壮丁肃立一旁,整支队伍步伐轻快,全无此前负重前行的臃肿,在晨曦中浩浩荡荡向东开拔。
队伍行进不过两个时辰,前方地势陡然剧变,连绵山势拔地而起,七盘岭横亘在前路,挡住去路。山路九曲十八弯,层层叠叠绕着山体盘旋,陡坡陡峭得近乎垂直,一侧是光秃秃的坚硬石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马车通行更是难上加难。
马进忠、李定国、王自奇三人分立队伍两侧,一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手不停挥手指挥士卒有序前行,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们紧盯着崎岖山路,眉头紧锁,既要提防士兵失足坠崖,又要稳住队伍节奏,忙得脚不沾地,浑身衣衫都被汗水浸透。普通士卒更是累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脚步虚浮得随时会摔倒,咬牙艰难挪动着步伐,山路的险峻磨得人身心俱疲。
反观王小宝,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腰杆挺得笔直,身姿稳如泰山。他随手从道旁拔了一根嫩绿草茎,指尖慢悠悠捻转着,嘴里轻声哼着随性的小调,眼神散漫地打量着山间景致,胯下战马步伐不急不缓,踏在崎岖山路上平稳如常,全然不是出征打仗的紧绷,反倒像是富家公子郊游踏青,惬意至极。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累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的三员将领,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调侃:“你们三个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翻一座小山,就累成这副模样,等日后到了河南战场,真刀真枪拼杀的时候,难道还要直接趴下不成?”
马进忠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脸上满是疲惫,苦着脸回道:“王爷,这七盘岭实在太陡太险,跟西安城外的平坦大路天差地别,弟兄们都是第一次走这山路,着实吃力啊!”
李定国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目光凝重地扫过两侧悬崖,沉声说道:“此地地形太过险要,大军难以展开阵型,若是在此遭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加倍小心,稳步前行。”
王自奇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瘫着肩膀,满脸叫苦:“王爷,您骑在马上自然轻松,我们跟着队伍跑前跑后,实在是累坏了,半点都清闲不得啊!”
王小宝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向上攀爬,眼神依旧淡然,全然不把这险路放在心上。整支队伍足足耗费两个时辰,才终于艰难翻越七盘岭,踏上平坦的官道。
刚过岭头,商州城便遥遥映入眼帘,厚实的青砖城墙巍峨矗立,城门宽阔厚重,城垛林立,一眼便能看出是州府重地,守备远比蓝田县森严。
城楼上的守军远远望见山下黑压压席卷而来的大军,甲胄寒光刺眼,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守军将领慌忙嘶吼着下令,士兵们手忙脚乱关闭城门,拉上吊桥,弓箭上弦、长刀出鞘,死死盯着城外大军,浑身瑟瑟发抖,紧张到了极致。
商州此前从未受过王小宝兵马侵扰,上至知州下至百姓,只听闻西安有位常淦王,却从未见识过他的手段,对其行事作风一无所知,此刻只当是大军来犯,满心都是恐惧与慌乱。
王小宝勒住马缰,止住大军前行的脚步,。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随后运足气力,声音清朗洪亮,直直传向城楼:“城上守军听着,本王是西安常淦王王小宝,奉陛下圣旨,率军赶赴河南剿灭叛匪李万庆,大军只需借道过境,在此休整片刻,尔等不必惊慌,切勿轻举妄动!”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守军尽数愣住,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疑惑。原本以为是敌军来犯,没想到是奉旨剿贼的王爷借道,与蓝田县那般直接硬闯的做派截然不同,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敢贸然开城,也不敢轻易得罪。
王小宝见状,语气依旧轻描淡写,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再次扬声开口:“放心,本王治军严明,绝不滥杀无辜。但大军远行,粮草、车马短缺,需在城中征用补给,尔等只管配合即可。”
他语气平淡,可周身散发出的杀伐气场,以及城外一万严阵以待的大军,都透着一股“不配合便踏平城池”的狠厉,让城楼上的守军不敢有半分违抗。
商州知州慌忙爬上城楼,扶着城垛往下望去,一眼便看到阵中气场逼人的王小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泛起一股不安。他虽从未与王小宝打过交道,可看着这阵仗,也明白这位王爷绝非善类,说是借道休整,定然是要来索要钱粮,可圣旨在前,大军压境,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知州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着城垛,指尖泛白,心里又慌又怕,却只能硬着头皮,颤声下令:“开……开城门!迎接王爷入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缓缓向内打开。王小宝眼神微冷,抬手一挥,沉声下令:“马进忠,率部入城,接管四门城防,清点官库物资,记住——只查官方府库,不许惊扰普通百姓!”
“末将遵命!”马进忠抱拳领命,当即率领精锐士卒,列队整齐入城,迅速掌控全城防务。
大军入城之后,街道上的百姓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又从未听闻王小宝的名声,只当是乱兵来袭,吓得纷纷紧闭门窗,躲在屋里不敢露头,整条大街寂静无声,唯有士卒整齐的脚步声回荡,气氛压抑至极。
王小宝翻身下马,在亲兵簇拥下,大步流星直奔知州衙门,径直走入正厅,从容坐上主位,神色淡定自若,眼神平静地看着快步赶来的商州知州。
知州身着官服,一路小跑着赶来,额头上布满冷汗,双腿微微打颤,躬身站在堂下,语气战战兢兢:“下官商州知州,参见王爷!王爷率军过境,下官理当供应补给,只是……商州贫瘠,官库钱粮有限,实在难以供应大军,还望王爷恕罪啊!”
王小宝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不急不缓,神色淡然:“本王知道你难处,官库空虚,拿不出多少物资。但陛下命本王率军赴河南剿贼,总不能让麾下一万将士饿着肚子赶路,你不必担忧。”
知州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眼睛瞪得溜圆,眼中满是不解与疑惑,彻底愣住了。他本以为难逃被强征勒索的下场,一时摸不透王小宝的心思,心里越发忐忑。
王小宝不再看他,抬手轻轻一招,示意身旁亲兵:“把从蓝田带来的壮丁,悉数带到堂前。”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贫苦壮丁被带了进来,他们低着头,浑身紧绷,眼神惶恐,心里只以为要继续被驱使随军,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小宝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缓缓开口:“你们皆是贫苦人家,家中无粮无田,日子本就艰难,本王心中知晓。今日,本王放你们归家,与亲人团聚,每人发放一斗粮食、五钱银子,好生过日子,不必再随军奔波。”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壮丁们齐刷刷抬起头,满脸呆滞,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们本以为此生再难归家,没想到王爷不仅放人,还发放粮银,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短短几秒钟后,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喊之声,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磕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很快便泛红淤青,声音哽咽又激动:“王爷!您是活菩萨啊!”“家中早已断粮,老小都快饿死了,多谢王爷救命之恩!”“王爷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王小宝神色平淡,轻轻抬手,语气淡然:“都起来吧,只管归家度日,安分守己即可。”
壮丁们感恩戴德,连连磕头,哭着喊着谢过王爷,脚步匆匆走出知州衙门。他们一回到城中,便迫不及待奔走相告,拉着街坊邻居,激动地诉说王爷放归、发放粮银的善举,声音洪亮,满脸感激:“王王爷心善,放我们回来,还给了粮食和银子!”“王爷是大好人,可怜我们这些穷人,救了我们全家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商州大街小巷,原本躲在家里的百姓,纷纷悄悄开窗探头,得知事情原委,心中对王小宝的恐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纷纷夸赞王爷仁德,全然没有了此前的慌乱。
而城中的富户、地主、富商们,听闻此事后,心里却瞬间咯噔一下,脸色纷纷变得惨白,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们个个眉头紧锁,站在自家院中,来回踱步,心里暗自嘀咕:王爷既然对贫民这般宽厚,还特意放归、发放粮银,拉拢穷苦百姓,那此番索要补给,定然会把矛头对准他们这些有钱有粮的人家,此番定然在劫难逃!
果不其然,衙内的王小宝瞬间收敛神色,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场变冷,眼神锐利如刀,转头看向身旁的知州,语气平平,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钉子般砸在地上:“贫民百姓,本王一分一毫都不会惊扰,绝不会为难他们。但,商州城内所有富户、地主、富商、乡绅,悉数清查家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每家粮草、银两、布匹、车马,一律征缴七成,只留三成供他们勉强度日。若是有胆敢藏匿、违抗者,一律以通匪谋逆论处,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知州听完,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撑着案几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疯狂暗骂:这哪是温和征用,比直接抢掠还要狠!一下子征走七成家产,这是要把富户往死里逼啊!可圣旨在前,大军压境,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颤声应道:“下……下官遵命,即刻去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令下达,士兵们列队出发,挨家挨户前往富户家中清查征缴。地主富商们看着闯入家中的士兵,瞬间慌了神,纷纷冲上前,死死拽着士兵的衣袖,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满脸绝望:“王爷啊!这些家产是我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征走七成,我们全家老小都没法活了啊!”“求王爷开恩,手下留情啊!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啊!”
可士兵们只是面无表情地亮出长刀,冰冷的刀锋泛着寒光,富户们瞬间吓得噤声,再也不敢阻拦,只能瘫坐在地上,看着家中粮草、银两、车马被悉数搬走,哭得撕心裂肺,心疼得浑身发抖,满脸都是绝望,哀嚎之声遍布全城。
与富户们的绝望哀嚎截然不同,城中贫苦百姓家家户户都安安稳稳,不仅没有被惊扰,还都在感念王小宝的恩德,拿着此前得到的粮银,满心感激。城中舆论彻底反转,百姓们纷纷议论,言语间全是对王小宝的夸赞:“王爷只找有钱人要物资,从来不害我们穷人,真是难得的好王爷!”“王爷心善,体恤我们贫苦百姓,是我们的福气啊!”
王小宝缓步走出知州衙门,坐在门前台阶上,看着士兵们将一车车粮草、银两、布匹运出,整齐排列在街道上,辎重堆积如山,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马进忠、李定国、王自奇三人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满脸震惊,彻底心服口服。
马进忠看着满城百姓的感激与富户的绝望,暗自咂舌,心里疯狂嘀咕:王爷这招实在太高明,比蓝田那般硬抢要阴狠得多!表面上安抚贫民,做足仁德姿态,暗地里却把富户往死里薅,还能落得好名声,实在是绝!
李定国眼神中满是佩服,心中暗自感叹:王爷深谙民心,只取富户,不伤贫民,既解决了大军补给难题,又收获了百姓民心,权谋手段,实在高明!
王自奇满脸惊叹,悄悄拉了拉马进忠的衣袖,压低声音,满脸佩服地说道:“你看,咱们王爷这手段,比在蓝田的时候还要溜,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谁也挑不出错处!”
王小宝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神色从容,慢悠悠翻身上马,握紧马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霸气,沉声下令:“商州之事,就此了结,全军休整一个时辰,而后即刻出发,前往商南县!”
“遵命!”
一万大军齐声应和,声震云霄,迅速整理队伍,清点物资。片刻之后,大军带着满载的补给,浩浩荡荡离开商州城,尘土飞扬,继续向东行进。
而商州城内,知州看着空荡荡的官库与满城哀嚎的富户,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立刻召集师爷,连夜撰写奏折,一字一句满是悲愤与控诉,写完后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奏请陛下!西安常淦王王小宝,率军过境商州,假借剿贼之名,强征城中富户七成家产,劫掠士绅,欺压商贾,恳请陛下严惩,以正国法!”城中富户们也纷纷收拾残局,各自撰写诉状,托人送往京城,想要让皇帝为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