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殿再次哗然。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东林党人暂且压下心中的不满,知晓帝王已然退了一步,若是再步步紧逼,恐适得其反。
边关武将们面色稍缓,总算等来了帝王惩处奸臣的态度,虽未直接定罪,却也算是给了卢象升、给了边关将士一个交代。
中立朝臣纷纷垂首,心中暗自揣测帝王的用意,深知这看似公允的决断,不过是帝王的权宜之计,一场更大的算计,早已在帝王心中酝酿。
锦衣卫闻声一拥而上,玄色甲胄碰撞出铿锵刺耳的声响,如饿虎般径直走到三人面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他们的臂膀,架起便朝着大殿外拖拽。
杨嗣昌双腿一软,浑身气力瞬间抽干,直挺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无光,往日里内阁重臣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被锦衣卫拖拽着在金砖地上滑行,身形踉跄狼狈,只剩无尽的惶恐。
高起潜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黑,脖颈一歪当场晕死过去,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像一袋破布般被侍卫硬生生拖出大殿,方才凄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只剩殿内残留的恐惧余韵。
洪承畴躬身而立,面色沉冷如冰,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死死攥起,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与彻骨心寒,他纵横官场多年,早已看透——自己不过是帝王平息众怒的棋子,是崇祯帝保全心腹、稳住朝局的牺牲品。
一场汹涌的朝堂逼宫,暂且落下帷幕,可太和殿内的压抑气氛,却丝毫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如同暴风雨前夕死寂的宁静,暗藏着无尽的暗流涌动,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整座紫禁城,白日里的喧嚣纷争早已散尽,整座皇宫寂静得骇人,只有宫墙角落的宫灯,散发着昏黄微弱、摇曳不定的光芒,昏光映着长长的宫道,树影斑驳,透着一股渗人的阴森与肃穆。
满朝文武都以为,杨嗣昌、高起潜、洪承畴三人被打入天牢,只待后续审讯定罪,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帝王的权衡算计,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一场阴毒的交易,早已在深夜的御书房悄然展开。
御书房内,烛火随风摇曳,昏黄的光影映得殿内明暗交错,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反倒衬得屋内愈发死寂。崇祯帝屏退了所有内侍宫人,偌大的殿内,只留下身边最信任的太监王承恩,他独自端坐在龙案之后,眉头紧锁成一道深沟,指尖毫无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声轻响,都像是在盘算着最阴狠的棋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白日里将三人打入天牢,不过是缓兵之计、权宜之策,杨嗣昌是他推行国策的左膀右臂,洪承畴是镇守边关的不二之选,这两人万万不能重罚,更不能处死。
可东林党步步紧逼,百官虎视眈眈,天下人都盯着卢象升之死,若不给足一个交代,此事终究无法善了,唯有丢出一颗彻底的弃子,才能平息所有纷争。
思虑良久,崇祯帝缓缓抬眼,看向身旁的王承恩,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如同鬼魅私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极致的隐秘,一字一句都透着阴冷:“你即刻前往天牢,秘密将高起潜一人带来见朕,切记,不得走漏半点风声,不可让任何人知晓,违者,格杀勿论。”
王承恩心头一凛,瞬间洞悉帝王的阴私算计,躬身领旨,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出御书房,趁着漆黑的夜色,避开所有巡逻侍卫与宫人,径直赶往阴暗潮湿的天牢。
天牢之内,阴暗潮湿,腐臭、霉烂、血腥的浊气弥漫不散,高起潜被关在狭小逼仄的囚室之中,披头散发,发丝凌乱地黏在沾满尘土血迹的脸上,衣衫破烂不堪,浑身布满污垢,早已没了往日里依仗帝王宠信、作威作福的半点模样。
他蜷缩在冰冷硌人的枯草堆上,浑身瑟瑟发抖,牙齿不住打颤,满心都是绝望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只等着死神降临。听到牢门锁链打开的声响,他以为是行刑的侍卫前来,吓得浑身剧烈一颤,蜷缩得更紧,直到看清来人是王承恩,浑浊的眼中才勉强闪过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希冀,挣扎着残破的身体,缓缓撑了起来。
在王承恩的严密带领下,高起潜被悄悄带出天牢,一路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御书房。
一踏入御书房,看到端坐在龙案前、面色晦暗不明的崇祯帝,高起潜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全然不顾钻心的疼痛,双手撑地,疯了一般朝着崇祯帝不停磕头,额头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红的血液顺着眉心缓缓滑落,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触目惊心。
“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从未有意克扣军粮、不发援军,一切都是遵照陛下的意思行事啊!求陛下明察,救救奴才!”他声音嘶哑破碎,哽咽到浑身剧烈颤抖,鼻涕眼泪混着鲜血糊满整张脸,满心都是卑微的求生渴望,全然看不出半分心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崇祯帝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不带一丝烟火气,他缓步走到高起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身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多年、俯首帖耳的贴身宦官,眼底没有半分半毫的温情、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阴鸷,那目光如同毒蛇盯着猎物,冷静又狠戾。
可他刻意压低音调,声音放得无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惋惜与共情,字字句句都带着蛊惑人心的伪装:“高伴伴,朕知道,你受委屈了,此事究竟因何而起,并非你一人之过,朕心中一清二楚。”
高起潜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看向崇祯帝,浑浊的眼中满是错愕与狂喜,泪水混着鲜血不断滑落,模样狼狈又愚钝,他丝毫没有察觉帝王语气里的刻意,只当是帝王念及旧情,真的要救他。
崇祯帝看着他这副天真盲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鄙夷与狠辣,面上却轻叹一声,语气愈发低沉恳切,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高起潜的求生之心,步步为营:“可你也清楚,杨嗣昌是内阁重臣,是朕稳固朝堂的左膀右臂,朝中不可无他。
“洪承畴镇守边关,手握重兵,是大明抵御清军的屏障,边关不可离他。这两人,朕万万动不得,偌大的大明,也离不了他们。如今东林党步步紧逼,百官群情激愤,天下万民都盯着这场公案,朕若不丢出一颗棋子平息众怒,这盘关乎大明江山的棋,就彻底满盘皆输了。”
高起潜怔怔地看着崇祯帝,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隐约懂了,帝王是要让他顶下所有罪责,可他愚钝不堪,满心只有对帝王的盲从,丝毫不敢反抗,只剩无尽的茫然。
崇祯帝见状,缓缓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高起潜平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高起潜的肩膀,动作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做出郑重无比的承诺,语气诚恳到极致,仿佛字字都是真心,没有半分虚假:“朕向你保证,明日早朝,你一人将所有罪责尽数认下,就说克扣军粮、隐瞒战报、勒令各路援军不得发兵,全是你一人独断专行所为,与杨嗣昌、洪承畴毫无干系,是你一己私欲蒙蔽了两位大人,所有过错皆由你一人承担。”
“你放心,朕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绝不骗你。你认罪之后,朕绝不杀你,只是象征性判你流放,事后秘密送你前往南京,赐你良田美宅、金银细软,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安稳养老;你的家人,朕也会尽数保全,让他们一生平安顺遂,无人敢欺辱半分。”
这番满是谎言的承诺,在绝望的高起潜听来,如同世间最动听的救赎,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让他重燃生机。
他一生依附崇祯帝,对帝王的话深信不疑,从来不敢有半分质疑,骨子里的愚钝与盲从,让他彻底相信了帝王的鬼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只剩下求生的欣喜与对帝王的感恩戴德。
他泪如雨下,朝着崇祯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带着赴死般的愚忠:“奴才明白!奴才全听陛下的!明日早朝,奴才一人尽数认罪,绝不牵连任何人,绝不让陛下为难!奴才这条贱命,本就是陛下给的,甘愿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
崇祯帝看着俯首听命、彻底落入圈套的高起潜,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冷意,转瞬即逝,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悲悯的神色,轻声安抚了几句,便挥手示意王承恩,将高起潜悄悄送回了天牢。
回到天牢的高起潜,蜷缩在草堆上,脑海里全是崇祯帝许诺的南京安稳生活,想着良田美宅、家人平安,眼中满是不切实际的希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微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