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骄阳像一口烧红的铁锅，倒扣在西安城上空。起初不过是暑气重了些，田埂上的草还绿着，河沟里的水还淌着，方圆两百里地界的百姓，只当是寻常盛夏，摇着蒲扇躲阴凉，光着膀子锄地，抹一把额头的汗，骂两句“这天热得邪门”，半点没往心里去。
谁也没料到，旱情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不过旬日，日头越晒越毒，连一丝风都刮不出来。河沟水位一日低过一日，最后彻底见底，河床晒得发白开裂。
地里的禾苗迅速卷叶、枯黄，轻轻一折就断，黑黝黝的田地裂出一指宽的缝，干得冒起白烟。百姓们慌了神，提着水桶往自家浅井跑，水桶沉下去，再提上来只有半桶泥汤，摇上三五回，井底便见了干土——浅井，全枯了。
“老天爷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李家村的李老汉瘫坐在枯井边，怀里抱着空水瓢，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浑浊的老泪砸在干土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周围的村民个个面如死灰，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汉子们红着眼，望着焦枯的庄稼，绝望地捶打着土地，哭喊声、叹息声混着燥热的风，压得人喘不过气。隔壁村更乱，为了河沟里仅剩的一点泥水，邻里扯着头发厮打，有人摔破了头，有人哭哑了嗓，往日安宁的村落，彻底陷入了无水可用的绝境。
就在众人哭天抢地、走投无路时，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去村口那口深井！王爷当初逼着挖的深井，肯定有水！”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群疯了似的往村口冲，脚步踉跄，尘土飞扬，心里只剩最后一丝希冀。可跑到井边，所有人都僵住了——青石垒砌的井口结实规整，辘轳架得稳稳当当，木桶沉入井底，再提上来时，满满一桶清冽的井水晃荡着，凉气扑面而来。
那一刻，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桶活水，嘴唇哆嗦，眼眶发红，往事齐刷刷涌上心头，羞愧得抬不起头。
这一口口救命的深井，是四月、五月农忙最紧的时候，小宝王爷自掏王府银两，一分钱不摊派百姓，还管饭管水，硬逼着大家挖的。
那会儿风调雨顺，河沟水满，家家户户都忙着春耕播种，谁有心思挖井？百姓们个个心里抵触，嘴上更是没一句好话，耍滑偷懒、偷工减料成了常事。
“农忙时节不让种地，偏叫我们挖井，这王爷就是吃饱了撑的，纯瞎胡闹！”
“王府银子多了没处花，也不能耽误我们种地啊，秋后没收成，他管我们死活？”
“真是缺德玩意儿，好好的日子找罪受，我们就磨洋工，看他能怎么着！”
田间地头、村口巷尾，风凉话、咒骂声满天飞。百姓们攥着铁锹镐头，蹲在地上抽烟唠嗑，半天不肯刨一锹土，挖出来的井浅的浅、歪的歪，全是糊弄差事。即便王府一分钱不要，还管着吃喝，众人依旧满心怨怼，认定小宝就是无理取闹的糊涂王爷，背地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井眼迟迟挖不成，小宝无奈，只得调遣驻守附近的军队过来帮忙。兵士们扛着工具，挨村督办，手把手带着百姓凿井，盯着井深、砌好井壁，谁敢偷懒耍滑，就当场督促。饶是如此，还有人暗中使坏，故意把井挖偏，或是不肯往深处凿，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满是不服。
整整两个月，靠着军队盯着，这一口口深井才总算完工。可完工那天，百姓们没有半分感激，反倒个个耷拉着脸，抱怨耽误了农时，依旧觉得这井是无用的摆设，是王爷劳民伤财的荒唐事。
谁能想到，当初被他们百般嫌弃、敷衍了事的深井，如今成了唯一的救命泉。
“噗通——”
李老汉第一个跪倒在地，朝着西安城王府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滚烫的泥土上，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声音嘶哑又悔恨：“王爷！是俺们瞎了眼，是俺们没良心啊！您自掏腰包给俺们挖救命井，俺们还耍滑偷懒，骂您缺德，俺们不是人啊！”
这一跪，彻底炸开了情绪。
黑压压的村民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声、忏悔声、感激声混在一起。
“王爷英明！是俺们糊涂，错怪您了！”
“多亏王爷有先见之明，不然俺们全家都要渴死，王爷是活神仙啊！”
“以后王爷说啥俺们听啥，绝不敢再半句怨言，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先前骂得最凶的汉子，低着头满脸通红，对着井口连连作揖，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那些说尽风凉话的妇人，抱着水罐抹着眼泪，拉着孩子一遍遍叮嘱，要永远记着王爷的好；连孩童们都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王府的方向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
第一天，井水完全敞开，不要一文钱。
百姓们欢天喜地，挑着清水往家赶，一路上全是歌颂小宝英明神武、爱民如子的声音。
方圆两百里，人人都说小宝王爷是天降救星，先前的骂名一扫而空，声望高得直冲云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百姓们高高兴兴，以为遇上了明主。
他们谁也没料到，这天夜里，一场悄无声息的变动，正在暗处铺开。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小宝一声令下，亲兵连夜出动，悄悄奔赴各村各井，不等天亮，便把所有深井全部围死，甲士林立，矛戈相向，井台旁立起木牌，连夜钉死。
一夜之间，所有井口，全部被官兵接管。
第二天一早，百姓们照旧扛着水桶、喜滋滋地来挑水，一到井边，全都傻了眼。
井口站满持刀官兵，拦得严严实实，不让靠近半步。
旁边新钉的木牌上，字迹刺目无比：
井水取用，每桶五文。
无钱可赊，九出十三归，立欠条为据，本王随时可讨。
空气瞬间凝固。
前一天还感恩戴德、恨不得给小宝立长生牌的百姓，脸上的笑容僵死，眼神从感激变茫然，从茫然变震惊，再从震惊变暴怒。
“昨、昨天还不要钱……今天怎么就收钱了？！”
“九出十三归？那是阎王债啊！喝口水都要放高利贷？！”
“王爷！您怎能如此坑害百姓啊！这是救命水啊！”
官兵面无表情，只冷冷一句：
“王爷有令，井水是王府花银子挖的，兵马是王府调的，维护是王府出的，白给你们喝一天已是恩典，再喝，便要拿钱。”
百姓们彻底炸了。
渴得喉咙冒烟，全家老小等着水活命，没钱就只能打高利贷欠条。
不喝，等死；
喝，背上阎王债。
这哪里是救命井，分明是吸血井！
昨日的感激有多深，今日的恨意就有多烈。
“什么英明王爷！我看是缺德王爷！”
“挖井的时候逼我们出工，现在有水了逼我们欠钱，心太黑了！”
“简直缺德冒烟！缺德冒烟啊！”
一夜之间，口碑彻底反转。
“英明神武”四个字碎得稀烂，取而代之的，是百姓们咬牙切齿、传遍两百里的新绰号——
缺德冒烟王爷。
不过一个昼夜，小宝从活菩萨，变成了人人背地里唾骂的黑心肝。
这份惊天反转，很快就传到了各方耳中。
孙传庭的军营就扎在西安近郊，昨日还听部下说小宝深得民心、远见卓识，他本还暗自高看一眼，今日突然听闻井水收费、放高利贷、百姓怨声载道，先是惊得勒马愣住，满脸不可思议。
可转念一想小宝平日那股鸡贼、阴损、不吃亏的性子，孙传庭猛地回过味来，当场哭笑不得，对着亲兵连连摇头，心里却暗暗竖起大拇指：
这缺德玩意儿……欠条什么时候要账，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摆明了是故意把自己名声搞臭，装成贪小利、没格局、只知道搜刮百姓的昏庸王爷，好让朝廷、让督抚、让各路枭雄都放松警惕！
为了保命藏拙，连民心名声都敢往地上踩，自污求安……
这小东西，真是个扮猪吃虎的人才！
洪承畴正督师剿匪，前几日听闻小宝两百里地盘安稳、百姓归心，还暗暗忌惮，觉得此人不简单，需得提防。可今日一听，小宝居然在救命水井上放高利贷，贪图这点蝇头小利，气得百姓骂他“缺德冒烟”，洪承畴当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对着幕僚摆手：
“我还当他是什么雄主之才，原来只是个鼠目寸光、贪财短视的小人。
只顾眼前小利，自毁民心，这般格局，成不了大事，不足为惧。”
远在北京的崇祯皇帝，本还隐隐担心西安这位宗室王爷手握地盘、借天灾收拢人心，恐成后患。可当八百里加急奏报送到御前，说小宝在旱年卖水放高利贷，被百姓骂作“缺德冒烟”，崇祯顿时松了一口气，龙颜舒展，对着朝臣淡淡一句：
“胸无大志，贪利小人，不足以谋之，不必再虑。”
而远在晋地密室里的八大晋商，前几日还对着密报神色凝重，觉得小宝未卜先知、深不可测，甚至怀疑他有通天秘谋。可如今得知他干出这种敲骨吸髓、自毁名声的蠢事，几大东家相视一眼，全都松了口气，满脸鄙夷。
“我等还高看他一眼，原来只是个贪财无脑的废物典型。”
“救命之水都要盘剥，民心尽失，还想成大事？痴人说梦。”
“不过一个跳梁小丑，往后不必再关注此人。”
短短一日，小宝从“深不可测”，变成了各方眼中“贪财缺德、不成气候”的小丑。
忌惮、戒备、猜疑……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烈日依旧炙烤大地，旱灾还在蔓延。
西安两百里的深井依旧清水汩汩，只是井边再也没有感恩，只剩下咒骂、叹息与被逼签下的一张张欠条。
“缺德冒烟王爷”的绰号，彻底坐实，传遍关中。
而西安王府深处，小宝听完属下禀报四方态度、百姓骂声，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阴狠笑意。
名声臭？老子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