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养坤那句有气无力的“洪承畴麾下之人”，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在场所有满清权贵的心口。
腰牌确凿、军资确凿、赃物确凿、晋商身份确凿，所有证据，铁一般钉死了洪承畴。
多尔衮双拳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恨不得当场拔刀劈了这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可他刚要动，胳膊却被皇太极冷冷按住。
多尔衮猛地转头，怒目看向兄长，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皇太极却只是轻轻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愤怒，无震惊，无杀意，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只淡淡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沉静、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多尔衮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将滔天怒火咽了回去，牙关咬得发麻，腮帮子绷得紧实。他懂了，此刻不能发作，不能露馅，绝不能让眼前之人看出他们的心绪波动。
皇太极面无表情，缓缓直起身，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盘问。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假扮低级军官的一众旗主，用满语低声冷喝，声音平稳，不带半分情绪：“按正常通商规矩，立即交割，不得拖延。”
所有人心头一震，却无人敢违逆，齐齐低头应声：“喳！”
下一刻，皇太极重新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淡漠神情，缓步走到范家长子面前，语气平淡如常：“货物核验完毕，六十车全部收下，按往年价格结算。”
范家长子愣在原地，彻底懵了。方才还气氛诡异、拖拖拉拉，一众官兵神色紧张，怎么突然间就恢复如常，还正常交割？他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拱手：“全凭大人安排。”
短短一个时辰，大清这边便将足额银两尽数搬出，一箱箱白银沉甸甸装上货车，银光耀眼。可皇太极似乎早有安排，又沉声吩咐：“国库现银不足，余下部分，以辽东特产抵价。”
一声令下，人参、貂皮、鹿茸、熊掌、东珠、上等皮毛……一车车珍贵特产接连不断装上车队，分量十足，价值只多不少，显得极为爽快大方。
范家长子更加茫然，这顺利得太过反常，可他不敢多想，只当是大清如今极度紧缺物资，急于成交。他老老实实清点、签字、画押，全程不多言、不多问，谨遵父命守着本分。
顾君恩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光，成了，一切都在王小宝的预料之中。拓养坤依旧被人扶着，木然站在角落，对眼前堆积如山的银子和珍宝视而不见，心如死灰，横竖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生死荣辱早已无关紧要。
很快，交割完毕。皇太极淡淡挥手，语气平和，态度正常，挑不出半分毛病：“路途遥远，一路保重，可启程返回。”
范家长子如蒙大赦，连忙下令：“启程！”
六十辆大车，满载银两、人参、貂皮、鹿茸，缓缓调转车头，踏上归途。拓养坤被重新扶上马车，像一件无足轻重的货物，被人带着离开，直至彻底消失在盛京郊外的官道尽头。
直到车队没了踪影，皇太极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才瞬间碎裂。他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回。”声音冷得刺骨，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多尔衮、豪格、各大旗主一言不发，沉默紧随，每个人都脸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一路无话，悄无声息返回皇宫。
刚入大政殿，皇太极猛地转身，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炸开凛冽寒芒，周身寒气肆虐，殿内温度仿佛瞬间跌至冰点。
“洪承畴……好一个洪承畴！”
不知是谁先低低骂了一句，紧接着，无数压抑已久的怒喝瞬间炸开了锅，怒火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整座大殿。
“他妈的太狂妄了！”
“抢了咱们的国库，杀了咱们的兄弟，还敢把赃物送回来卖？这是把咱们当猪宰，肆意羞辱啊！”
“大明王朝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咱们大清就是一群任人拿捏的废物点心？”
“他就是故意的！拿着咱们的血债，让咱们乖乖奉上银子，这是把咱们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愤怒点燃，烧得滚烫。没人再去想“是不是圈套”，没人再去琢磨“为何如此反常”，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再合理不过——洪承畴就是这般狂傲，这般嚣张，这般无法无天！
他偷袭盛京，烧杀抢掠，犯下血海深仇，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如今又把抢来的国库物资、大明的军用军械，浩浩荡荡拉回盛京，摆在大清面前，这就是赤果果的挑衅！
他就是在指着所有人的鼻子叫嚣：我洪承畴，就是敢抢你们的东西，敢杀你们的人！我大明王朝收拾你们，不过是小菜一碟！我就是光明正大走私军资，你们又能怎样？照样得给我银子，照样得笑脸相迎！反抗？没用的！你们就是一群废物，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为了彻底打击大清士气的心理战，事情就是我干的，我光明正大地把赃物送回来，你们还得乖乖付钱，我就是牛逼，你们就是废物！
皇太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他表面依旧强装平静，可眼底深处，早已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屈辱。他太清楚，洪承畴本就眼高于顶，傲气冲天，如今偷袭盛京大获全胜，自然越发狂妄，越发肆无忌惮，这就是大明对大清的公开示威，是赤裸裸的心理碾压，你能奈我何？有本事便出兵，没本事就乖乖认栽！
“大汗！”多尔衮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如血，声音沙哑得如同凶兽嘶吼，周身戾气爆棚，“这洪承畴欺人太甚！咱们忍不了！必须立刻出兵，踏平他的边关，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为死去的将士报仇雪恨！”
“是啊！大汗！”一位八旗旗主红着眼，愤然拔刀出鞘，寒光映着殿内烛火，语气激愤，“他明着羞辱咱们，暗着打击八旗士气，再忍下去，咱们大清的脸面就全丢尽了，再也抬不起头！”
“出兵！踏平大明！杀洪承畴！”
“此仇不共戴天，不杀洪承畴，誓不为人！”
朝堂之上，怒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屈辱与恨意，没人再去思考背后的阴谋，没人再去怀疑这一切的反常。在他们眼里，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洪承畴狂妄至极，恃强凌弱，光明正大践踏大清的尊严，此仇必报！
皇太极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又看向窗外盛京城外车队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狰狞的弧度。他没有反驳，没有阻止，甚至跟着众人，缓缓吐出一句压抑着滔天怒火的话：“洪承畴……好，很好。他敢这么干，就该付出代价。”
众人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那股被当众指着鼻子骂“废物”的屈辱感，直刺骨髓，后背阵阵发凉。洪承畴就是算准了他们急需物资，算准了他们无可奈何，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把大清拿捏得死死的。
而此刻，远在大明边关，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洪承畴，还在军营中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剿灭叛贼，全然不知，一口泼天彻地的绝世黑锅，已经扎扎实实、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让他成了整个大清不死不休的死仇。
盛京城内，怒火滔天，战意沸腾。大明边关，风平浪静，毫无察觉。一场因极致羞辱引发的惨烈大战，已然在熊熊怒火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