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祁县范家大宅灯火通明,内院花厅早已摆开盛大宴席。
按照晋商家规,女眷不得入席,范若瑶陪着母亲在后院等候,前厅之内,只坐了王小宝与晋商八大家主,一共九人。
桌上珍馐罗列,酒香醇厚,灯火暖黄,看上去一派和睦喜庆,实则人人心里藏刀,步步试探。
王小宝卸了蟒袍,只穿一身宝蓝色常服,坐姿随意洒脱,脸上带着几分午后留下的慵懒笑意,看上去毫无防备,像个真心走亲戚的好女婿。
八大家主分坐两旁,人人脸上堆着亲热笑容,可眼神深处,全是审视与算计。
酒过三巡,仆从轻手轻脚退到门外。
范毓宾放下酒杯,用锦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几分苍老疲惫,眼神微微黯淡,长叹一声,主动把话题引到生意上,语气带着自责与示弱:
“王爷,今日让您亲自跑一趟祁县,实在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周。老朽老了,精力一年不如一年,脑子也不灵光,许多事情想得不细、顾不全,这次商队出事,说到底,是我自己疏忽,没提前跟您商量,才让歹人钻了空子。”
他抬眼看向王小宝,目光恳切,语气放得极低,缓缓抛出早已商量好的圈套:
“王爷您有心,愿意护着我们这些亲家,也愿意一道赚点安稳钱。那老朽就斗胆做主——这趟生意,不必您出半文本钱,全部由我们范家来出。就让犬子跟着王爷,一同跑一趟关外。您派人护送,货稳妥了,利润回来,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分。您看如何?”
这话一出,花厅瞬间落针可闻。
其余七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王小宝脸上,等着他上钩。
王小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底寒光一闪而逝,脸上却瞬间露出又惊又喜、被天大好事砸晕的模样,眼睛都亮了几分,像是真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当场就激动起来。
他猛地端起面前满杯烈酒,站起身,脖子一仰,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喝完重重把酒墩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他趁着酒意,胸脯拍得咚咚响,语气豪爽又带着几分轻狂,大声保证:
“岳父!您这话说到我心窝子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信得过我小婿,我就绝不让您失望!这趟货,我亲自挑三百精锐死士护送,路我来保,关我来通,谁要是敢拦,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您尽管放心,货丢不了,人更不会有事!”
他演得太真了——
激动、真诚、感激、豪气,半点看不出阴狠,完全就是个被捧晕、被利益勾上头的年轻王爷。
八大家主见状,心中各有盘算,立刻齐齐跟上,全场瞬间变成捧杀场。
亢承业第一个起身,端着酒杯满脸堆笑,胡子都跟着抖,奉承得恰到好处:
“王爷气魄!真是年少英雄、气度不凡!有王爷这句话,咱们八大家今后睡觉都能安稳了!”
曹三喜胖乎乎的脸上笑成一团,连忙跟着举杯:
“王爷重情重义,又有兵权在手,咱们这生意,以后是稳赚不赔!天大的福气啊!”
乔致广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却笑得比谁都真诚,语气恭敬无比:
“王爷不仅身份尊贵,更是有担当、有魄力!放眼整个陕晋,谁能有王爷这般靠山?以后八大家全仰仗王爷了!”
侯荫昌阴沉着的脸也化开,嘴角勾起笑意,语气圆滑:
“王爷年轻有为,智勇双全,有王爷坐镇,什么马匪流寇,统统都是土鸡瓦狗!”
常万达抚着长须,笑眯眯点头,老谋深算却满口夸赞:
“王爷深明大义,又体恤亲家,真是我辈楷模,这趟生意必定顺风顺水!”
孔庆堂脸色缓和,举杯躬身:
“全靠王爷庇护,我们这些生意人,才能安心求财!”
最后,渠百川淡淡举杯,语气平静却句句捧人:
“王爷出手,自然万无一失,我等静候佳音便是。”
七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顺耳话,全是场面词,
明明心里各怀鬼胎、怀疑、警惕、算计,
脸上却一个个热情如火、恭敬有加、称赞不绝。
花厅之内,推杯换盏,笑语不断,其乐融融,
看上去真像一大家子和和气气、共谋富贵的欢喜场面。
范毓宾看着王小宝“上钩”,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也露出欣慰笑容,频频举杯。
王小宝来者不拒,开怀畅饮,时而大笑,时而拍着胸脯保证,一副喝得尽兴、彻底放松的模样。
一场酒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看似愉快和睦,实则刀光剑影、全是心机。
直到夜深,宴席才尽兴而散。
王小宝被仆从搀扶着,带着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回了客房。
八大家主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掉,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凝重。
“鱼儿,上钩了。”
范毓宾低声吐出一句,眼底寒光闪烁。
而另一边,客房之内。
门刚关上,王小宝原本醉醺醺的脚步瞬间稳了。
他脸上的潮红、酒意、憨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双冷冽、阴鸷、掌控一切的眼睛。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戏谑的笑。
“试探我?
送钱给我?
让我派兵护送?”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鬼魅。
“好啊……
那本王就陪你们玩到底。
这趟货……
我不但要护得妥妥当当,
还要让你们心甘情愿,把整个商路,双手奉上来。”
八大家以为套住了他。
却不知道,从他答应的那一刻起,
他们八家的命,已经彻底攥在王小宝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