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西安亲王府的王小宝,早已收到马进忠的密报。他坐在书房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毫无底线的笑意。
怀疑又如何?愤怒又如何?
没有证据,他们就只能忍着、受着,乖乖任他拿捏。这群老丈人的家底,他才刚动一小部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一念至此,王小宝站起身,掸了掸蟒袍下摆,眼神里那点阴狠瞬间收起,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忧心如焚的神色。
“来人,备车。”
“去把王妃请出来,本王要亲自陪她回祁县,探望岳父。”
亲随心头一凛,不敢多问,立刻下去安排。
不多时,范若瑶眼圈微红、神色担忧地走来,显然已经听闻家中出事。
王小宝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扶住她手臂,语气沉缓,带着真切的疼惜:
“瑶儿,别怕,有本王在。你爹那边,本王亲自去一趟,该撑腰的撑腰,该追查的追查,绝不让范家白白受委屈。”
范若瑶本就心慌,被他这么一安抚,心头顿时一暖,只觉得自己嫁了个顶天立地的好夫君,哽咽道:“多谢王爷……”
王小宝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笑容温和,眼底却冷得像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人亲自去,脸亲自露,话亲自说,你们八大家就算心里把我骂烂,也只能笑着受着。
半日之后。
山西祁县,晋商八大家秘院。
院内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空气都带着一股紧绷的颤栗。
范毓宾坐在上首,脸色灰败,一夜苍老十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黑风口那场劫杀,太干净、太准、太狠,除了王小宝,没人有这本事。
可怀疑归怀疑,他拿不出一丝证据。
剩下七家家主,亢承业、乔致广、常万达、孔庆堂、侯荫昌等人,个个面色铁青,呼吸粗重,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与忌惮。
他们心里只有一句话:
是王小宝干的,绝对是!
可他们不敢说,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脸色发白冲进来:
“东家!王爷……王爷带着王妃亲自登门了!”
轰——
屋内几人同时心头一震。
亢承业猛地攥紧茶杯,指节咔咔作响。
乔致广倒吸一口冷气,眼神骤缩。
所有人都惊了:
这小子……刚劫完货、杀完人,居然还敢亲自上门?!
范毓宾胸口剧烈起伏,又惊又怒又慌,脑子一瞬间乱成一团麻。
“都闭嘴!”他低喝一声,声音发颤,“全部到屏风后面去,不准露头,不准出声,不准有任何动作!一切由我来应对!”
七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咬牙点头。
片刻后,七道身影迅速闪身躲进大屏风之后,大气不敢喘,一个个紧贴着木板,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门口,眼神像要吃人。
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个王八蛋到底能装到什么地步!
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小宝一身亲王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满面风尘却气度沉稳,一手轻轻牵着范若瑶,步伐又快又急,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心急如焚、奔丧而来”的急迫感。
他一眼看见范毓宾憔悴不堪的模样,立刻快步上前,不等范毓宾起身行礼,已经双手一把扶住他胳膊,用力按回椅上,语气沉痛,眼眶都微微发红:
“岳父!您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小婿来晚了!来晚了啊!”
他声音发哑,带着真切的懊悔,眉头紧锁,脸上每一寸神情都写着——
我真的很难受,我真的很自责,我真的把你当亲爹。
范毓宾被他一扶,浑身一僵,像被毒蛇缠上。
他抬眼看向王小宝,目光复杂到极点:
惊疑、警惕、怨恨、不信,又被对方这逼真演技弄得一阵恍惚,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动摇:
……难道真的不是他?
难道真的只是马匪?
可这时机,也太巧了吧?
范毓宾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含糊、刻意轻描淡写的话:
“王爷……有心了。一点小事,不过是路上遇上匪人,损失不大,不碍事……”
他故意把事情说小,想糊弄过去,不想让王小宝借机插手生意。
可他话音刚落——
王小宝脸色猛地一变,瞬间变得又痛心又失望,又带着几分被亲人疏远的委屈。
他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按住范毓宾的双肩,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恳切,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字字发自肺腑一般:
“小事?岳父,您怎么能说是小事?!
三百多条人命啊!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弟兄!
您跟我说不碍事?您这是把我当外人啊!”
他说得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一脸恨铁不成钢:
“咱们是什么关系?女婿半个儿!我是你的女婿,是瑶儿的夫君,是八大家的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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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爷,我手里有兵有将,我派一队精锐全程护送,一路关卡畅通,谁能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王小宝说到痛处,抬手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满脸自责:
“是我疏忽!是我没主动过问!可你们……你们也不该瞒着我啊!
你们就是不信任我!就是觉得我这个王爷,靠不住!”
他语气越恳切,范毓宾心越乱。
老人眉头紧锁,眼神晃了晃,内心彻底陷入剧烈挣扎:
一边是理智疯狂嘶吼:是他!就是他!
一边是眼前这人句句在理、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为自家着想、想护着岳家的好女婿模样。
范毓宾嘴唇哆嗦,心里迷糊了、动摇了、拿捏不准了。
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我真的错怪他了?
难道我真的太谨慎、太不信任人了?
不然,他为何要如此自责?如此痛心?
屏风后面。
七家家主听得浑身发抖,脸憋得通红,青筋都爆起来了。
亢承业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赤红,拳头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骂出声。
乔致广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粗又急,几乎要闷炸。
常万达闭上眼,一脸绝望,嘴角都在抽搐。
他们心里疯狂咆哮:
信任你?信任你我们早就被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是暗货!是杀头生意!告诉你,你转头就敢独吞!
你派兵护送?护送着护送着,货就成你的了!
你还委屈?你委屈个屁!劫货杀人的就是你!
可他们——
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咳、不能喘重气、不能露半点痕迹。
只能听着王小宝站在堂中,用最正义的话,做最阴狠的局。
一个个憋得五脏六腑都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那股憋屈、那股无力、那股明知道对方是骗子却还要听他讲大道理的愤怒,几乎要把他们逼疯。
堂内。
王小宝见范毓宾眼神恍惚、神色动摇,知道火候到了。
他语气一软,换上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口吻,轻轻拍着范毓宾的手臂,像个贴心晚辈:
“岳父,不是小婿多嘴。
这世道,做生意不能吃独食,更不能只靠镖师护院。
你们有商路、有货源、有本钱,小婿有权、有兵、有关卡。
咱们是一家人,就该绑在一块儿。
你们吃肉,我不贪多,我只帮你们挡风遮雨、保驾护航,咱们一起安安稳稳发大财,不好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却又裹在关怀里:
“这次的事,就是教训。
你们不跟我通气,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范毓宾彻底呆住。
他看着王小宝真诚恳切的脸,听着句句为他好的话,整个人陷入巨大的迷茫与混乱。
怀疑还在,警惕还在,可对方的姿态太端正、理由太正当、情感太真挚。
他甚至分不清,王小宝到底是真心想合作,还是早就盯上了他们的生意。
是真心护着?
还是故意套他们的路线、货物、底细?
范毓宾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觉得心里又苦又乱,又慌又闷,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喘不上气。
屏风后。
七人已经憋到极限,每个人都在发抖。
他们听懂了!
王小宝这哪里是安慰?
这是明着要分蛋糕、要插足生意、要掌控他们的商路!
可他说得太漂亮了:
“我是为你们好”
“我派兵保护你们”
“咱们是一家人”
“你们不该不信任我”
道德、亲情、身份、权势,全被他占完了。
八大家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要敢跟他合作,敢让他插手,用不了多久,所有生意、所有商路、所有利润,全都会变成王小宝的。
他们只会从老板,变成给他跑腿的。
可现在——
他们被堵得哑口无言,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小宝站在堂中,扮演一个天下最好、最痛心、最负责的好女婿。
而他们这群受害者,反倒像不知好歹、心胸狭隘、瞒着女婿吃独食的小人。
憋屈、愤怒、恐惧、无力……
一齐涌上心头,堵得他们眼前发黑。
王小宝目光淡淡扫过屏风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鸷又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