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陕晋关口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八大家联合组建的暗货商队,趁着天色未大亮,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关卡。
二十余辆双轮马车排成一列,车身裹着厚厚的藏青粗布,连一丝缝隙都不露,车底特意打造了双层暗仓,里面码放的全是要命的宝贝:成捆的精铁、袋装的硝石、给满清权贵的上等人参鹿茸,还有几箱成色绝佳的狐皮貂皮,这些货若是顺利运到关外,能换来十倍不止的白银,是八大家攥在手里的命脉生意。
押队的范家管事范武,是跟着范毓宾跑了十几年商路的老人,经验老道,他一身短打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马鞭时不时轻挥,对着身后的伙计们沉声叮嘱:“都打起精神,脚程加快些,过了前面那片荒草甸,进了黑风口,再走十里地就是咱们的隐秘驿站,到了那儿就彻底安全了!”
伙计们纷纷应和,扬鞭催赶马车,车轮碾过草原上枯黄的野草,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咯吱声。这条暗货商路,八大家走了整整很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岔子,别说这般狠辣的马匪,就连零星的小毛贼都不敢轻易招惹,如今又有了和王小宝的姻亲关系,陕晋关卡一路绿灯,连盘查都免了,所有人都满心笃定,这趟货定然万无一失,压根没料到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百里之外的黑风口,风势凛冽,吹得野草簌簌作响。两侧是高耸的土坡,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沟壑,坡上长满半人高的乱草,正是打伏击的绝佳之地。马进忠带着五千精锐,早已在此埋伏了整整两个时辰,这五千人是他从麾下一万四千人马中精挑细选的悍卒,三千是王小宝一手收拢的嫡系死士,两千是被重金收买的孙传庭边军,个个身手矫健,杀人不眨眼。
为了彻底隐蔽,所有人都换上了粗糙的蒙古毡袍,头上裹着毡帽,脸上抹着泥土和草灰,露出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狠厉,或趴在土坡的草丛里,或藏在巨石之后,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惊走商队。马进忠侧身趴在最高的土坡上,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蒙古弯刀,眼神死死盯着关口方向,指尖轻轻敲击刀身,给手下传递着静待指令的信号。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终于传来隐约的车轮声,范家商队的身影缓缓映入眼帘。待最后一辆马车驶入黑风口沟壑,彻底进入包围圈时,马进忠眼中寒光乍现,猛地直起身,高举弯刀,用刻意模仿的蒙古语厉声嘶吼:“杀!一个不留!”
刹那间,土坡两侧喊杀声震天,五千身着蒙古袍的“马匪”如潮水般俯冲而下,有人搭弓射箭,箭矢带着破空声直射商队,有人挥舞弯刀,策马直冲马车,瞬间将整支商队团团围住。
“有马匪!快护货!”范武脸色骤然大变,惊得魂飞魄散,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声嘶力竭地大喊,可话音刚落,一支利箭便狠狠穿透他的肩膀,剧痛袭来,他惨叫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摔落在地,昏死过去。
八大家的护卫不过三百人,都是些寻常镖师和护院,平日里顶多对付些地痞流氓,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面对五千精锐悍卒,根本毫无反抗之力。马进忠的手下下手狠辣至极,弯刀劈砍而过,鲜血瞬间飞溅,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黑风口。有镖师壮着胆子挥刀反抗,瞬间就被数把弯刀围住,顷刻便被砍倒在地,没了声息;有年轻伙计吓得腿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不停求饶,却也被毫不留情地一刀毙命,没有半分留情。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商队的三百护卫便被屠戮殆尽,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沟壑里,鲜血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染红了大片野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刺鼻又骇人。
马进忠扫视一圈,确认无活口后,冷声下令:“动作快,撬开所有马车暗仓,只搬铁料、硝石、药材和皮货,其余东西全部弄走,搬完立刻按老规矩蚂蚁搬家运回西安,不得有误!”
手下士卒闻声而动,麻利地掀开马车粗布,撬开底部暗仓,将里面的贵重货物一件件搬出来,小心翼翼地堆在备好的蒙古马背上,全程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慌乱,谁也不敢违逆。
待所有暗货搬运完毕,马进忠又沉声道:“把尸体拖到沟壑深处,用乱石掩埋,再将所有马车付之一炬,半点痕迹都不许留下!”
士卒们迅速行动,拖拽尸体、堆放乱石、点燃马车,冲天的火光瞬间燃起,映红了半边灰蒙蒙的天空,将马车和残留的血迹烧得干干净净。待一切收拾妥当,马进忠翻身上马,对着手下一挥弯刀:“撤!”
五千“蒙古马匪”策马疾驰,迅速消失在草原深处,只留下一片焦黑的马车残骸和淡淡的血腥气,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那场惨烈的劫杀。
而两天后的山西祁县,晋商八大家的秘院内,气氛还一派轻松。范毓宾、亢承业、乔致广等八家家主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正聊着此次暗货生意的收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亢承业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满脸得意地笑道:“还是咱们有远见,把范家姑娘嫁过去,如今这商路走得比以往顺畅百倍,这趟货回来,咱们各家都能大赚一笔,那王小宝也就只会借点盐铁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气候。”
乔致广笑着点头附和:“亢兄所言极是,虽说他时不时找咱们借些物资,但换得商路平安,这点损失不算什么,咱们的暗货生意,才是根本。”
范毓宾也满脸欣慰,只觉这场联姻结得极为妥当,既能保家族商路无忧,又能攀附王府权势,往后八大家在晋地的地位只会更稳固。
就在众人谈笑风生之际,秘院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沾满尘土、衣衫破烂的范家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到底出了什么事?”范毓宾见状,眉头一皱,厉声呵斥,可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伙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掉,声音嘶哑地哭喊:“东家!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咱们的暗货商队……在黑风口遇上蒙古马匪了!全队三百个弟兄,全没了!货物被抢得一干二净,马车也被烧光了啊!”
“你说什么?!”
伙计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秘院内轰然炸响,亢承业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伙计,厉声嘶吼:“你再说一遍!商队被劫了?全死了?”
“是……是一群蒙古马匪,人多势众,出手狠辣,一个活口都没留,小人是跟在后面负责放哨的,才捡回一条命回来报信啊!”伙计哭得浑身发抖,将黑风口的惨状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秘院内瞬间陷入死寂,八家家主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僵硬,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可能!绝不可能!”范毓宾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喃喃自语,“这条商路咱们走了很多年,从来平安无事,连个小毛贼都不曾出现,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凶狠的蒙古马匪……”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回过神来,心底的疑云疯狂翻涌。
乔致广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沉声道:“很多年顺风顺水,偏偏在咱们和王小宝联姻,他借走盐铁,又派顾君恩混入咱们商队之后,商队就被劫了,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巧?这根本不是巧!”常万达抚着长须,语气凝重,眼底满是后怕,“寻常蒙古马匪,顶多要些银两粮食,绝不敢碰硝石、精铁这种违禁的杀头货,更不可能有这般周密的部署,杀光所有人,烧光马车,连一点痕迹都不留,这哪里是马匪,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人手!”
孔庆堂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整个陕晋地界,能调动这般人手,又精准知晓咱们暗货商路路线的,除了王小宝,还能有谁?他先是哄着范家姑娘,光明正大从咱们这借走盐铁当本钱,转头就派人扮成马匪,劫咱们的货,杀咱们的人,这心思,也太阴狠歹毒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已然笃定,这场劫杀就是王小宝一手策划,他的嫌疑大到了极致。可这份怒火,却只能憋在心里,无处发泄——侯荫昌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满是绝望:“就算我们知道是他干的,又能如何?现场全是蒙古马匪的痕迹,咱们没有半点证据能指认他,去质问他,他只需推说草原匪患猖獗,咱们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咱们的商路命脉握在他手里,陕晋关口由他掌控,若是真的撕破脸,他直接封关断路,咱们八大家的生意全得完蛋,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止这一批暗货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秘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怒火。他们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双目通红,恨不得立刻去找王小宝拼命,却又清楚地知道,他们没有证据,更没有和王小宝翻脸的资本。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些凶狠的蒙古马匪,就是王小宝麾下的私兵,只能满心憋屈地攥紧拳头,打落牙齿和血吞,眼底满是不甘,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暗自盘算着应对之法,可思来想去,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王小宝拿捏得死死的,毫无反抗之力。
远在西安亲王府的王小宝,早已收到马进忠的密报,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毫无底线的笑意。
怀疑又如何?愤怒又如何?
没有证据,他们就只能忍着、受着,乖乖任他拿捏。
这群老丈人的家底,他才刚动了一小部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