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胸口微微起伏,压着激动,低声道:
“那咱们……立刻回山西?此事太大,必须八大东家一起闭门议事,一家都不能少。”
“走。”靳良玉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干脆,“迟则生变。”
三人翻身上马,再不掩饰半分气势,三骑快马,直奔山西。
三日后,山西。
八大晋商总堂。
厚重的实木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门闩落下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堂内光线偏暗,只靠几扇小窗透光,八张椅子依次排开,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龙,八人齐齐在座。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呼吸都放轻。
周管家站在堂中,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把西安总督府内的情景,原原本本道来。
他说洪承畴如何抚须大笑,如何拍案夸功,如何意气风发;
说洪承畴如何说“敢动者死”,如何说“关中尽在我手”;
说朝廷如何明旨褒奖,如何把关外安稳全算在他头上。
每一句,都像一颗钉子,轻轻敲在洪承畴的棺材板上。
说完,周管家躬身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片刻,首座的范永斗缓缓抬起眼。他年纪最长,眉眼间带着风霜,却不怒自威。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慢而稳,所有人都盯着他那根手指。
“大汗的命令,不能违。”范永斗开口,声音苍老却厚重,“偷袭盛京、杀代善、夺玉玺,这三笔账,必须如实报去盛京。谁瞒,谁死。”
他一句话,定下第一条路。
王登库随即接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商人最本能的精明与现实:
“但咱们的生意,也不能断。粮、铁、火药、盐茶,要出关,要赚钱,要活命,离了洪承畴,咱们寸步难行。他现在是西北土皇帝,关口、粮道、军防,全捏在他手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我们不但不能得罪他,还要捧着他、顺着他、给他送钱送粮,让他觉得,咱们八大晋商,是他最忠心的拥护者。”
靳良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神冷冽,语气平静却致命:
“洪承畴好大喜功,最爱虚名。我们越捧,他越飘;他越飘,越看不清身边的刀。”
他抬眼,缓缓扫过全场七人:
“我们只做商人,不沾仇杀,不碰皇权。
皇太极恨洪承畴,那是他们的死仇。
我们只做一件事——
一边给大汗递实话,一边靠洪承畴发财。”
话音落下。
堂内无人反对。
无人质疑。
无人多言。
所有人都懂。
这是最稳、最毒、最能保命的路。
范永斗环视一圈,见无人有异,缓缓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按:
“就这么办。”
一句话,落槌定音。
当夜,一封密信写成,绢布小字,火漆封印,由最心腹的死士携带,快马不分昼夜,直奔盛京。
信上只写一件事:
偷袭盛京、杀代善、夺玉玺,皆为洪承畴所为,朝廷明旨褒奖,铁证如山。
同时,八大晋商各家库房全开。
白银装箱,粮草装车,药材、绸缎、军械一一清点,车队连绵数里,浩浩荡荡,明目张胆,开往西安。
他们要让全天下都看见:
山西富商,心向洪督师。
画面转回陕西军营。
孙传庭立在辕门附近,风轻轻吹起他衣袍下摆。他负着手,指尖自然收拢,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那些尘土一路延伸,尽头正是西安城。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只眉头微微一动,极轻、极淡,几乎看不见。
王小宝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双手揣在袖筒里,脑袋微微歪着,也望着那队看不到头的粮车银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兴奋,只是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看见:
八大晋商的车,一辆接一辆,往洪承畴府里送。
过了许久,王小宝才轻轻开口,声音很淡,像随口一提:
“洪督师最近,真是风光得很。”
孙传庭缓缓收回目光,眼皮微垂,看向自己的脚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剿匪有功,朝廷嘉奖,富商主动归附,声望一时无两。”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往上挑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换作是谁,都会觉得,自己前程万里,无人能挡。”
王小宝闻言,慢慢转回头,看向孙传庭。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没有说话。
没有点明。
没有笑出声。
只一瞬间的对视,便各自移开。
可彼此心里,都清清楚楚。
洪承畴如今有多风光,将来就摔得有多惨。
晋商越巴结,他身上的锅越重。朝廷越捧他,他死得越快。
他什么都没做,却已经被全天下当成:
偷袭盛京的凶手、杀代善的刽子手、夺玉玺的野心家。
孙传庭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散在风里。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怜悯,也带着一丝更深的冷意: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大局。
其实,他早就是颗最显眼、最靠前、第一个挨刀的棋子。”
王小宝没接话,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快得抓不住。
他不需要说。
也不需要做。
他只要看着。
看着洪承畴一步一步,自己走进深渊。
还以为自己在登天。
西安,总督府。
洪承畴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满面红光。他微微抬着下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慢悠悠捋着长须,目光扫过院中堆积如山的粮车、银箱、绸缎、药材。
左右亲兵、幕僚、将领,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响亮:
“督师威名震慑天下,晋商归心,关中稳固,实乃大明柱石!”
洪承畴听着,胡须微微颤动,脸上笑意藏不住,眼神里满是意气风发。
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带着几分自谦,实则掩不住得意:
“本督受朝廷重托,镇守三边,本就该如此。尔等不必多言。”
可他眼底那股抑制不住的光彩,早已把他的心思卖得干干净净。
他在想:
此次军功显赫,富商归附,朝野赞誉,下次升迁,必是内阁辅臣,甚至更上一层。
他仰头望向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只觉得胸中豪气冲天,前途一片光明。
他不知道。
盛京的密信,已经在路上。
皇太极的怒火,正在酝酿。
八大晋商一边送礼,一边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全天下都已认定:
偷袭盛京、杀代善、抢玉玺——就是你洪承畴。
而他自己,还在美滋滋地享受着鲜花、掌声、银子、功劳。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察觉。
什么都不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