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阳门下，孙传庭看着眼前群情激愤却又哑口无言、动弹不得的人群，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轻轻一挥，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打开。”
随行的官兵轰然领命，甲胄铿锵，步伐整齐，快步上前。数十名兵卫同时动手，将一辆辆镖车之上的朱漆封条尽数撕去，沉重厚实的木箱盖子被轰然掀开。
一瞬间——
白花花、亮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的银子，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清晨的阳光之下！
金锭、官铸五十两大元宝、大块马蹄银、整齐切割的银条，堆积如山，如海如潮，光芒耀眼夺目，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眼。整整一千三百七十万两白银，一座实实在在、沉甸甸的银山，就那样赤裸裸地摆在北京城的正门口，摆在天下人的眼前，银光冲天，刺得人头皮发麻。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细看，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所有人的眼神里，只有深深的惊恐、忌惮、畏惧，与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
这白花花的银子，极其烫手。
这不是寻常的银两。
这是三千多条人命染成的血钱。
这是西安城漫天洒落的血雨。
这是士绅满门被灭的惨状。
这是一场亘古未闻、震动天下的血腥惨案换来的沉甸甸的罪证。
银子越白，血色越红。
光芒越亮，罪孽越重。
眼前的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孙传庭望着眼前这座触目惊心的银山，眼底依旧空寂无波，没有半分波澜。他再次抬手，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一般，缓缓吩咐：
“交国库。
取收条。”
官兵层层护卫，将银车团团围住。户部的官员闻讯匆匆赶来，一个个面色僵硬，神情惊恐，如同看见了瘟疫缠身的恶鬼一般，脚步迟疑，迟迟不敢触碰任何一只银箱。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强作镇定，颤抖着双手清点数目，加盖印信，办理签收手续，最终颤抖着双手，给孙传庭递上了一张沉甸甸、分量无比、足以压垮人心的国库收条。
孙传庭接过收条，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随手便递给了身边的亲卫。
亲卫不敢怠慢，立刻取来早已备好的楠竹支架、明黄绫缎装裱之物，当场将这张收条仔细装裱成一幅扁装，大小形制，竟如一轴庄严无比的圣旨一般，肃穆至极。随后，两名亲卫一左一右，稳稳将扁裱抬起，寸步不离地跟在了孙传庭的身后。
这幅扁裱，哪里是一张收条？
分明是一道血淋淋的凭证。
一座压垮帝王的大山。
一句将皇帝逼到绝路、退无可退的无声宣言。
孙传庭重新翻身上马，一身素袍，身姿挺拔，面容疲惫却眼神坚定。在两名亲卫抬着扁裱的跟随之下，他一路从正阳门向着皇宫朝堂的方向，缓缓行去。
沿途的百姓、官吏、兵卫、行人，全都惊恐地退避三舍，远远躲开，如同在躲避一场灭顶的瘟疫。有人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有人背过身去，不敢直视；有人捂住双眼，面色惨白；有人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所有人都明白。
孙传庭身后抬着的，不是一张收条，不是一笔巨款。
而是三千条人命的血债。
是皇帝无法推卸的罪责。
是大明朝堂脸面被彻底撕碎的铁证。
一路行至朝房之外，孙传庭翻身下马。身后两人依旧稳稳抬着那幅扁裱收条，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当他踏入金銮殿的那一刻。
整个大殿之内，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呼吸都齐齐屏住，连心跳都仿佛停止。
东林党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原地，动弹不得，脸色惨白如纸。
反对派官员想骂，却张不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浑身冰凉。
殿内侍卫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大气不敢喘，刀柄都在微微颤抖。
崇祯帝坐在龙椅之上，看着那幅扁裱收条，再想起正阳门外那座血淋淋、触目惊心的银山，大脑彻底死机，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与言语的能力，只能死死盯着下方，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孙传庭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
从这一刻起。
他一句话都不再多说。
不辩解。
不求饶。
不甩锅。
不控诉。
不抬头。
不看人。
就那样静静跪着，宛如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石像，沉默得令人窒息，沉默得令人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刻钟。
两刻钟。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
金銮殿内，死寂依旧。
东林党吓傻，反对派噤声，百官屏息，皇帝僵坐。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没有一个人敢动作，没有一个人敢打破这令人崩溃的死寂。
孙传庭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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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没有看向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向满朝文武，只是望向了远方陕西的方向，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决绝。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静、一字一顿，传遍了整座大殿，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皇上啊，我要回陕西练兵去了，我一定帮你守好，告退。”
说完这句话。
他不等皇帝开口。
不等任何人回应。
不等圣谕裁决。
直接俯身，重重磕头。
咚——
咚——
咚——
三记沉重的叩首，声声沉闷，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也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砸在了崇祯帝的灵魂深处，震得大殿梁柱都微微发颤。
叩首完毕。
孙传庭缓缓站起身。
挺直脊梁。
昂首挺胸。
转身。
就走。
没有留恋。
没有停留。
没有回头。
没有半分迟疑。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所有人都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有人敢阻拦，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刚刚甩下惊天黑锅的陕西巡抚，一步步走出金銮殿，走出皇宫，头也不回地离去。
龙椅之上，崇祯帝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不止，双目赤红欲裂，整个人被逼到了极致，几乎要彻底疯掉，却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一口腥甜堵在喉咙，险些喷薄而出。
而远在八百里秦川的王小宝，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刻。
独自一人躲在自己的小院之中，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拍桌子，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肚子痛得直不起腰，几乎要瘫倒在地。
孙传庭这一手。
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把自己洗得一尘不染。
把皇帝堵得活活发疯。
把满朝文武惊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