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那一句温和却致命的话,如同寒冬里最利的一刀,直直扎进孙传庭的心口,冷得刺骨,狠得断骨。
“孙大人,还是你亲自砍头吧。”
话音在空旷的刑场上轻轻回荡,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整座西安城都仿佛喘不过气,连呼啸的寒风都瞬间僵住,沙砾都不敢再落。
三千多名面黄肌瘦、早已被吓破胆的富户士绅,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齐刷刷抬起头,一双双布满血丝、盛满绝望的眼睛死死盯住孙传庭,目光里有哀求,有恐惧,有不甘,有怨愤,密密麻麻压得人几乎窒息。人群里,咸宁县令三姑的舅舅瘫在冰冷的地上,裤脚早已被冷汗浸透,尿水顺着裤管滴滴答答淌在地上,嘴里只会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做不到,只能瘫在那,像一条待宰的死狗。
孙传庭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整张脸从铁青转为惨白,再由惨白转为毫无血色,最后变得像纸一样灰败,没有半分人气。他紧紧握着那道训斥自己、逼他背锅的圣旨,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发青、发紫,指骨几乎要被自己捏得碎裂开来。
胸腔里积压了数日的委屈、愤怒、不甘、憋屈、愤懑,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如同山洪决堤,却又被头顶至高无上的皇权、眼前金光闪闪的圣旨、全场数百道沉重的目光死死压住,堵在喉咙口,连一句怒吼、一声质问、一口浊气都吐不出来。
他想开口,想嘶吼,想怒斥这无法无天的荒唐株连,想当众揭穿王小宝借圣旨杀人、借皇权甩锅的毒计,想告诉所有人,这三千人全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伪君子的阴谋!
可他一抬头,就硬生生撞上了王小宝的目光。
高台上的王小宝,依旧站得笔直如松,身姿从容淡定,没有半分杀气,没有半分狰狞,嘴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温润,却毫无半分温度、半分人情的笑意。他眼神明亮得吓人,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仿佛在静静看着一只困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在说:你敢不接?你敢抗旨?你敢反抗?你的全家,你的官位,你的性命,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孙传庭喉咙剧烈滚动,喉结上下起伏了数次,胸口剧烈起伏,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像被人掐断了喉咙。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敢皱一下眉头,敢流露出半分抗拒,下一个被绑在刑场上、套上铁链、等待砍头的,就是他孙传庭自己。
而台下,陕西文武百官的反应,早已炸开了锅,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一句话狠狠撕碎,吓得魂不附体。
三边总督洪承畴依旧闭目端坐,腰背挺得笔直,看上去稳如泰山,可放在膝上的那双苍老却有力的双手,已经悄然攥紧,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他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隙,淡淡扫了孙传庭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没有半分愤怒,没有半分惋惜,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看透一切的了然。
他知道,孙传庭今天,彻底完了,就算不死,也会背负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他轻轻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声音微不可闻,彻底闭上双眼,打定主意,今日就算刑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也绝不发一言,绝不挡一刀,绝不沾半分祸事。
陕西布政使浑身冷汗早已浸透了厚厚的官袍,贴身的衣衫紧紧粘在背上,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都在轻轻打颤。他看着台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三千人犯,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陕西本就灾荒连连,流寇四起,民生凋敝,这三千富户一死,一省赋税、乡约、粮储、商号、地方秩序,瞬间就要彻底崩塌,整个陕西都会陷入无边的混乱!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劝阻,想要跪地求情,可手腕却被身边的按察使黄炯死死按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按察使黄炯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眼眶都快要瞪裂,气得浑身发抖,胡须一根根倒竖起来。他执掌刑狱数十年,一生以国法纲常为命,从未见过如此践踏律法、蔑视天理、蔑视纲常的行径!无审无判,无供无词,无凭无据,仅凭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关系、仅凭家里有几两银子,便株连三千无辜之人,这不是国法,这是明抢!这是屠杀!
这是丧尽天良!可他看着王小宝手中那道明黄色、代表着皇权至上的圣旨,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正义、所有的嘶吼,都只能硬生生咽回肚里,堵在胸口,痛得撕心裂肺。他死死咬牙,腮帮子鼓起一根根狰狞的青筋,嘴角几乎要咬出血丝,最终只是痛苦地闭上眼,狠狠偏过头去,不敢看即将发生的人间惨剧,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延绥总兵俞翀霄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厚重的铁甲发出沉闷刺耳的碰撞声,震得旁边小吏心惊肉跳。他双目圆睁,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怒火,粗重的呼吸喷薄而出,吹得胡须飘动,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滔天怒火。
他是刀口舔血的边将,一生杀流寇、斩叛兵、守边疆,从不手软,可这般光明正大屠杀士绅富户、借圣旨栽赃巡抚、颠倒黑白的行径,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武夫都觉得胆寒、觉得不齿、觉得泯灭人性。他张了张嘴,粗粝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最终却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狠狠扭过头去,满眼都是鄙夷与愤怒,却依旧不敢违抗圣旨,不敢拿自己的兵权和性命冒险。
宁夏巡抚郑崇俭端着冰凉的茶杯,指尖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险些洒出,溅在官袍上。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可眼底深处,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掀起了无边巨浪。
他彻底看清了王小宝的狠辣与歹毒,看清了此人深不见底的心机——此子心黑手狠,借势欺人,拿皇帝当刀,拿孙传庭当盾,拿陕西士绅当肥羊,一手借刀杀人,一手甩锅栽赃,做得光明正大,做得天衣无缝! 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声音平静无波,可心里却已经把王小宝划入了绝不可招惹、绝不能作对、必须远远避开的狠人之列。
西安府知府、各道员、副将、参将、游击、千总等一众中下级官员,更是乱作一团,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肉里,才没让惊呼失声而出;
有人拼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看刑场半步,不敢再看孙传庭一眼;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眼神里全是恐惧、骇然、难以置信,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人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生怕被王小宝盯上,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所有人都被王小宝这一手光明正大、借旨杀人、栽赃巡抚、株连三千的阴毒操作,彻底惊得魂飞魄散,彻底被震慑得不敢出声、不敢动弹、不敢反抗。
而这一切,这满场文武噤若寒蝉、心惊胆战、魂不附体的模样,全都被高台上的王小宝尽收眼底,一丝一毫都没有错过。
他看着台下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封疆大吏、朝廷命官,如今一个个吓得如同鹌鹑,心里涌起一阵畅快淋漓的得意与猖狂。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温和得像个翩翩君子,眼底却藏着噬人的阴狠。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依旧温和柔顺,甚至带上了一丝对上官的恭敬,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传遍刑场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孙大人,陛下旨意在此,百官见证,时辰已到,不可耽误啊。”
一句话,简简单单,温和有礼,却直接把孙传庭逼到了绝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死路一条!
孙传庭缓缓闭上双眼,两行冰冷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顺着僵硬的脸颊滑落。
他一生刚正不阿,一心报国杀敌,一腔热血全都洒在陕西剿贼安民的战场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头来,却要沦为一个卑鄙无耻、阴狠歹毒的小人手里的屠刀,亲手斩杀三千无辜之人,背负千古骂名,承受万世唾骂,永世不得翻身!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光芒,没有半分情绪,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麻木。
他猛地站起身,厚重的官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
全场官员的心,跟着这一声响,狠狠一沉,沉到了谷底,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孙传庭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王小宝,没有看百官,没有看三千人犯,只是一步步,僵硬地、沉重地、缓慢地走向刑台,走向那柄早已备好、寒光闪闪的鬼头刀。
寒风卷起他破旧的袍角,呼呼作响,像一只被折断翅膀、被逼上绝路的孤鹰,凄凉,绝望,无力回天。
高台上的王小宝,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笑容温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监斩,仿佛自己是为国为民的大忠臣。
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圣洁、耀眼的光环,看上去坦荡无私,忠君爱国,人畜无害。
而刑台之下,三千人犯终于彻底崩溃,压抑了数日的哭喊、哀嚎、求饶、痛哭声,瞬间冲破云霄,撕裂长空,响彻整个西安城,悲声震天,惨绝人寰。
哭声响彻天地,震彻云霄,而高台上的王小宝,只是轻轻勾起嘴角,淡淡地、温和地、心满意足地一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陕西,再也没有人敢与他为敌。
从这一刻起,他王小宝,拿着圣旨,在陕西,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