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城这几日,七个钦差算是彻底领教了王小宝的手段。
他们但凡在街上拉住一个百姓,想问几句王小宝的不是,百姓立刻满脸恭敬,满口都是称赞,什么青天老爷、造福一方、爱民如子,听得他们几人耳朵都起了茧。想查?连根毛都查不出来。
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三天。
七个钦差加上三十多个护卫,每天吃的东西连猪食都不如,粗粮硬得硌牙,野菜淡得发苦,水是浑的,觉是睡不安稳的。一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绿光,看到墙根窜过一只老鼠,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齐刷刷盯过去,恨不得当场扑上去生啃了。可他们饿得腿软脚飘,连只老鼠都追不上,只能眼巴巴看着老鼠溜掉,一个个悻悻不已,憋屈得快要发疯。
再待下去,非得饿死在西安不可。
刘昌祚一咬牙,带着一群人灰溜溜离开西安,直奔咸宁县城。
他们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咸宁不是王小宝的地盘,总能查到点东西!
可一进咸宁城,七个钦差当场就愣住了。
这里的县令、师爷、士绅大户,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愁眉苦脸,看上去比他们这群钦差还要惨上十倍。
到了饭点,县令命人端上吃食——哪里是什么饭,就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水稀粥,凑近一闻,一股浓浓的霉味、腐味直冲鼻子,看着就难以下咽。
可七个钦差对视一眼,非但不嫌弃,反而眼睛都亮了!
对!就是这个味儿!
就是这么惨!
就是这么怨!
他们心里狂喜:终于找对人了!
果不其然,刚一开口询问,县令、士绅、劣绅们立刻像开了闸的洪水,围着七个钦差疯狂诉苦、拼命告状、不停抱怨。
这个骂王小宝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个哭王小宝抢了他们的粮仓,
还有人吼王小宝苛待士绅、欺压大户、无法无天。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哭天喊地,唾沫星子横飞。
告状的、喊冤的、诉苦的、骂街的,挤成一团。
七个钦差被围在中间,听得脑袋嗡嗡作响,脑壳都大了一圈,整个人都懵了。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说的每一句控诉王小宝的话都真切无比,可钦差们越听,脸色越是灰暗,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无他,人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过几十张嘴,在偌大的陕西地界,连一丝风浪都掀不起来。
可他们离开西安时,亲眼所见的是什么?
是满城百姓扶老携幼、沿街跪拜,是铺天盖地、写满密密麻麻姓名的万民书、万民伞,是百姓们一口一个“王青天”,将王小宝捧得如同再生父母。
几十人,对几十万民心所向的百姓。
一边是失势落魄的少数,一边是万众归心的大人物。
轻重对比,一目了然。
七个钦差僵在原地,面如死灰,你看我、我看你,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幡然醒悟——
这一趟陕西之行,他们彻彻底底栽了,栽得颜面尽失,栽得血本无归!
回想在西安的三天三夜,屈辱与折磨历历在目:
住的是屋顶破洞、抬头见星、脚下青草、四面漏风的荒院破屋;
吃的是硬得能崩掉牙齿的粗粮窝头、涩得难以下咽的野菜清汤;
喝的是浑浊发黄、飘着草屑泥沙、连牲口都嫌脏的污水;
饿到极致时,看见墙根窜过一只老鼠,几十双眼睛当场绿光暴涨,恨不得扑上去生吞活剥,却饿得双腿发软,连只老鼠都追不上;
想掏银子买口饱饭,全城商铺全是王小宝的产业,一口清水要一百两白银,银票兑换更是对半克扣,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被王小宝用孔孟之道道德绑架,被全城百姓架在“清官”位置上下不来,被天价物价逼得走投无路,被破屋冷饭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受尽委屈,吃尽苦头,丢尽脸面。
到最后,能拿得出手的“证据”,竟只有咸宁这几十个落魄士绅。
就凭这点东西,拿回京城面圣?
不用想也知道,等待他们的,只会是皇帝的雷霆震怒、满朝文武的无情嘲笑、一生仕途彻底断送!
七人心中又酸、又堵、又悔、又恨,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耷拉着脑袋,如同丧家之犬,准备灰溜溜滚回北京。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褶皱、眼神黯淡,哪里还有半分钦差大臣的威风凛凛,活脱脱一群逃荒多日的难民,与当初离京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可就在他们拖着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的身躯,即将踏出西安城门的那一刻——
“轰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骤然从身后炸响!
铁甲铿锵,步伐整齐,大地都在微微震颤,一股铁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七个钦差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腿肚子当场转筋,一个个僵在原地,面如死灰,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完了!
王小宝要斩草除根!
要把他们全部灭口在这城门之下,永绝后患!
所有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死亡气息笼罩全身,绝望到了极点。
然而,当他们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时,七人集体瞳孔地震,彻底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记了。
只见城门之下,王小宝一身雪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容温润,笑意从容,自带一股俯瞰全局的王者气度。他眉眼淡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沉稳。
他身后一万精兵铁甲森森、长枪如林、队列森严、气势磅礴,军纪严明到令人心惊,可这支铁血大军前方,却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支无比惹眼的送礼车队——
整整十车颗粒饱满、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精米细粮,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粮车之后,紧跟着一车沉甸甸、白花花、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的纹银,银光璀璨,夺目至极!
粮食飘香,银光耀眼,场面震撼无比。
七个钦差看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小宝策马缓缓上前,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颤。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七名狼狈不堪的钦差,声音清朗厚重,语气诚恳至极,字字入耳,直击人心:
“诸位钦差大人,千里迢迢奉旨入陕,一路辛劳,在陕西多受困苦,住得简陋、吃得粗淡,本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今日诸位回京,路途遥远,艰辛难料,这十车精粮、一车白银,是本王一点薄礼,权当路费盘缠,保诸位一路衣食无忧,平安返京。”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无声。
七个钦差呆若木鸡,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他们在西安被折磨了三天三夜,饿过、渴过、气过、恨过、骂过,满心以为王小宝恨他们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谁能想到,这位让他们闻风丧胆、束手无策的人物,临走之际,不仅没有半分加害之意,反而真心实意、大手笔送礼相送!
十车精粮!一车白银!一万铁血大军亲自护送!
这份气度,这份胸襟,这份手笔,震得他们七魂六魄都在颤抖!
一瞬间,七人鼻子猛地一酸,眼圈唰地一下红透,滚烫的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
刘昌祚嘴唇剧烈哆嗦,声音哽咽发颤,对着王小宝深深一揖,几乎弯下腰去:“王大人……您……您胸襟如海,仁厚无双……我等……我等之前多有冒犯,实在惭愧至极!”
陈于泰双手颤抖不止,眼眶通红,不停抹着眼角,感动得说不出完整话语;
周凤岐一身锦衣卫的戾气烟消云散,虎目含泪,满心只剩下敬畏;
刘成更是捂着嘴,哭得肩膀发抖,心中屈辱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感动;
剩下三人也纷纷躬身作揖,神色恭敬无比,看向王小宝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敌视、憎恨,变成了此刻的敬畏、感激与折服。
不容易啊!
真的太不容易了!
他们这一趟受尽人间苦楚,到头来,竟得到王小宝如此厚待、如此胸襟、如此气度!
相比之下,他们之前的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刻意刁难,显得无比可笑、无比渺小!
之前所有的怨恨、怒火、屈辱、不甘,在王小宝这份从容大度、仁厚手笔面前,烟消云散,彻底化为乌有。
七人对着王小宝千恩万谢,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当场跪拜。
在一万大军的威严目送之下,七个钦差带着十车粮食、一车白银,怀揣着满心暖意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步三回头,踏上了回京之路。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久违的轻松、感激与对王小宝的深深敬畏。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队伍刚刚走出不到一里地。
“呜——!!”
凄厉的号角骤然从山林间狂吹而起!
杀声震天,尘土飞扬,无数乱军如同潮水般从树林里疯狂冲出,刀光闪烁,嘶吼如雷!
一面巨大无比、腥红刺眼的“李”字大旗,猛地在风中轰然展开,气焰嚣张!
是李自成的伏兵!
“杀啊——!抢粮!抢银子!”
七个钦差连同三十多名护卫吓得魂飞魄散,面无血色,一个个腿软脚飘,浑身发抖,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更别说动手抵挡。
在如狼似虎的乱军面前,他们如同待宰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
十车精粮……
一车白银……
全部被乱军抢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一文钱不留,连车辕木轮都被抬走,路面一片狼藉。
风吹过空荡荡的道路,带着刺骨的寒意。
七个钦差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彻底傻了。
眼泪还挂在脸颊,感动的笑容还僵在嘴角,前一秒还被王小宝的气度折服、心怀暖意,后一秒就被洗劫一空,一无所有。
他们呆呆望着狼藉一片的路面,再遥遥望向西安城门上,那道白衣挺立、气度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身影。
王小宝依旧站在高处,笑意淡然,眼神平静,如同掌控全局的棋手,自始至终,稳操胜券。
那一刻,七个钦差终于彻底明白。
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王小宝掌心的玩物,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小宝的胸襟、气度、手段、人心,远非他们所能企及。
这一局,他们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一丝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七人欲哭无泪,心如死灰,只能拖着快要饿晕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步一步,绝望地走向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