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踏入长城关口，重新踩在大明的土地上，王小宝脸上那丝阴狠冷厉瞬间褪去，又恢复成那副胆小怯懦、娇生惯养、风吹就倒的废物王爷模样，仿佛方才在关外横扫两大蒙古部落、杀人越货、劫掠无数的狠辣魔头，根本不是他一般。
身后大军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牛羊成群，俘虏列队，妇女低垂着头，粮草辎重堆积如山，战马嘶鸣，人头车辆缓缓而行，场面壮观得令人心惊。可这支刚刚在关外横行无忌、伪装八旗横扫四方的队伍，刚一入关，便立刻按照王小宝的命令，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地开始换装。
千余弟兄迅速褪去身上的八旗棉甲、铁盔、腰刀、弓箭，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装入提前备好的木箱、布囊之中，密封严实，半点不露痕迹。那些从清军手中缴获的衣甲兵器，此刻尽数被藏得严丝合缝，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方才还气势汹汹、宛如满洲铁骑的队伍，转瞬之间，便重新变回了大明官军装束，衣衫虽不算崭新，却整齐肃静，再看不出半分外寇模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迅速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显然早已被王小宝调教得极为顺手。
马进忠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再次对自家王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前一刻还在关外无法无天，杀人抢劫，伪装八旗，横行草原；后一刻入关便立刻收敛锋芒，藏起所有锋芒，换上官军服饰，装作人畜无害，半点痕迹不留。
这份狠辣、这份谨慎、这份变脸如翻书的演技、这份滴水不漏的算计……天下之大，再找不出第二人。
王小宝勒马立于关口青石之上，望着麾下大军迅速换装完毕，再望向西方绵延远去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贱兮兮、阴恻恻、无耻到骨子里的笑。
出关三日，横扫两部落，劫掠无数，斩杀清军两千余级，缴获战马两千余匹，衣甲近两千套，牛羊数千，俘虏奴隶上千，妇女财货不计其数……这般滔天功劳，若是如实上报，必定震惊朝野，功高震主，轻则被崇祯猜忌，重则被孙传庭忌惮，甚至可能直接被扣上“私出边关、擅动刀兵、勾结外寇、意图不轨”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些，在别人眼里是泼天大功，在王小宝眼里，不过是麻烦。
他要的不是功劳，不是封赏，不是名声，而是实实在在的财货、兵马、实力、底气。
至于朝廷……
呵。
糊弄过去便是。
王小宝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那缺德冒烟、无耻卑鄙、装傻装怂装迷路的馊主意，再次顺理成章地冒了出来。
他当即抬手，淡淡吩咐：“传我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整顿队伍，收敛锋芒，牛羊、俘虏、辎重全部归拢，不得喧哗，不得张扬，不得露出半分外域气息。随后拔营，直奔宣化府，不得停留，不得绕道，不得节外生枝。”
“遵令！”
众将轰然应诺。
王小宝又抬眼看向身旁几名精锐亲卫，语气平静：“挑选八名最快的快马，轻装简从，即刻出发，星夜兼程，直奔京师。一路上不得停留，不得泄露行踪，到了京师之后，直接递牌子入宫，将本王的奏折与战利品，当面呈送陛下。”
亲卫连忙躬身：“属下遵命！”
王小宝微微颔首，目光幽幽，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记住，战利品不用多，两千颗清军首级，装箱妥当，干干净净送过去。多了，陛下受惊；少了，显不出本王‘迷路误杀’的委屈。不多不少，刚刚好。”
亲卫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
一切安排妥当，大军迅速整顿完毕，牛羊归栏，俘虏看押，辎重装车，人头车辆隐蔽在后，队伍肃静无声，气势沉稳，再无半分骄躁，宛如一支奉命回撤、安分守己的普通官军。
王小宝翻身上马，缩着脖子，裹紧披风，一副娇弱不堪、风尘仆仆、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轻轻一挥马鞭：“出发，回宣化，回西安。”
一声令下，数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长城内侧官道，向西而行，直奔宣化方向而去。步伐沉稳，队列整齐，远远望去，谁也看不出这支队伍刚刚在关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更看不出领头的王爷，是个胆大包天、阴狠狡诈、缺德到冒烟的主。
而此刻的王小宝，早已钻入临时马车之中，屏退左右，只留一名书吏在旁伺候，磨墨铺纸，准备给远在京师的崇祯皇帝，写一封足以把天下人都骗得团团转、把崇祯哄得又气又笑又心疼、又拿他半点办法没有的绝世奏折。
马车之内，灯火昏黄。
王小宝端坐案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珠滴溜溜转着，脸上那副无辜、委屈、害怕、惶恐、胆小、无助的表情，演得淋漓尽致，逼真到了极点。
书吏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喘。
他跟随王小宝日久，深知这位王爷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必定要憋出什么惊天动地、无耻至极、缺德冒烟的鬼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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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王小宝清了清嗓子，语气软糯、委屈、颤抖、带着哭腔，一字一句，缓缓口述，仿佛真的受了天大惊吓、走投无路、惶恐不安一般：
“臣，寿州王王小宝，惶恐顿首，泣血拜上陛下圣驾之前——”
书吏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王小宝继续口述，声音越说越软，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害怕，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般：
“臣奉陛下旨意，随督师孙传庭入京勤王，星夜兼程，不敢怠慢。抵达京师近郊之后，孙大帅念臣年幼体弱，不堪阵前厮杀，特命臣率部前往京郊一带巡弋清野，护卫侧翼，以防鞑子流窜惊扰京畿。”
“臣谨遵将令，不敢有违，即刻率部出发。奈何臣自幼长于深宫，不通地理，不辨方向，麾下将士亦多是关中子弟，初至京畿，人生地不熟，加之连日风沙弥漫，天色昏暗，臣……臣竟一时不慎，迷路了。”
说到这里，王小宝故意顿了顿，语气之中带上几分惶恐、几分无助、几分快要哭出来的颤音，演技炸裂，无耻到了极点：
“臣惶恐至极，手足无措，带着弟兄们东奔西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远，心中惊惧，日夜难安，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何去何从，更不敢惊扰地方，不敢擅自行事，只能茫然前行，只求寻得归路，重返大营。”
“臣一路惶惶，一路惊惧，一路茫然，不知走了多少时日，不知行了多少路途，待到臣幡然醒悟、辨明方向之时，才惊觉……臣竟已一路走到了宣化府地界！”
“臣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足冰凉，浑身发抖，险些坠马，麾下八千将士亦是人人惶恐，个个惊惧，面无人色，皆不知何以至此，皆不知何以迷路至此千里之外！”
书吏笔下一顿，心中疯狂吐槽。
迷路？
迷路能从北京郊区迷到宣化？
迷路能迷出几百里地？
王爷，您这迷路迷得也太离谱了吧！
可他不敢吭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王小宝浑然不觉，依旧一脸委屈、一脸无辜、一脸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好害怕的模样，继续口述，语气越发软糯，越发可怜：
“臣自知罪该万死，擅离汛地，迷路失途，惊扰地方，有负陛下重托，有负孙大帅信任，臣万死难辞其咎！臣惶恐认罪，不敢辩解，只求陛下宽恩，饶臣一命！”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之中带上几分后怕、几分无辜、几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杀人了”的茫然：
“只是……臣在迷路途中，惶惶不安，日夜兼程，不知何时，竟误入鞑子游骑出没之地。臣与麾下将士皆惊惶失措，以为身陷重围，生死一线，情急之下，只得拼死自卫，仓促应战。”
“臣本不欲杀生，本不愿擅动刀兵，可事出危急，刀箭无眼，臣与弟兄们皆是慌乱之中，被迫还手，自保性命。待到厮杀结束，臣惊魂未定，清点之下，才惊觉……竟误杀鞑子两千余人！”
“臣……臣吓坏了！”
王小宝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哭腔，带着后怕，带着无辜，带着一脸“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杀了这么多人”的茫然与恐惧：
“臣真的吓坏了！臣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从未杀过如此多人，臣手都在抖，心都在颤，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臣麾下弟兄亦是人人惶恐，个个后怕，皆不知何以至此，皆不知为何稀里糊涂便杀了两千鞑子！”
“臣自知罪重，既迷路失途，又擅自杀戮，惊扰边地，臣百死莫赎！臣不敢贪功，不敢请赏，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臣只知惶恐认罪，只知向陛下请罪！”
“臣已将所斩鞑子首级两千具，装箱妥当，特派亲信星夜兼程，送往京师，呈献陛下。此非功劳，乃臣慌乱之下误杀之证，乃臣惶恐认罪之据！”
“臣现已辨明方向，率部自宣化折返，直奔西安，不敢停留，不敢逗留，不敢再给陛下添半分麻烦！”
“臣死罪！臣惶恐！臣罪该万死！只求陛下圣明宽宥，饶臣年幼无知、迷路失途、情急自卫之罪！臣日后必定闭门思过，绝不敢再擅离半步，绝不敢再给朝廷添乱！”
“臣王小宝，泣血顿首，惶恐待罪，伏惟陛下圣裁！”
口述完毕。
王小宝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那副委屈害怕、瑟瑟发抖、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贱兮兮、阴恻恻、得意到骨子里、无耻到没边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眼神玩味，语气轻描淡写：“行了，就这么写，誊写清楚，密封妥当，交给快马，送往京师。”
书吏放下笔，整个人都傻了，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看向王小宝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绝世妖孽、无耻之尤、缺德到冒烟的混世魔王。
这奏折……
这哪是请罪？
这是把陛下当傻子耍！
迷路从北京迷到宣化？
慌不择路杀了两千清军？
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杀的？
害怕、惶恐、委屈、无辜、年幼无知、手无缚鸡之力、吓得发抖……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无耻、更缺德、更不要脸、更戏精的奏折吗？
马进忠在帐外听了一耳朵，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王爷……您真是……
缺德冒烟、卑鄙无耻、狡猾阴狠、戏精附体、天下第一！
崇祯若是看到这封奏折，必定气得跳脚，却又偏偏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王小宝看着书吏与亲卫一个个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满脸震惊的模样，嘴角那抹贱笑越发浓烈，慢悠悠挥了挥手：“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办差去。记住，路上嘴严点，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本王……可是真迷路了。”
“真的。”
他一脸认真，一脸无辜，一脸我很乖、我很怕、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众人：“……”
信你才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