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七月十五。
秦岭深处，暮色如墨，黑水峪口的风卷着枯叶，刮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数天未散的血腥味与腐朽气息。
高迎祥五万主力，已然尽数踏入那条狭长如缝的幽谷。
狭长的山道里，人挤人、马挨马，黑压压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条被斩断退路的长蛇，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不停往深处挪。
谷壁陡峭如削，头顶的天光被崖壁遮得严严实实，谷内阴暗潮湿，脚下湿滑难行，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谷外，明军大阵整齐列开，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卢象升一身玄铁戎装，立于高坡，手按佩剑，指节微微发白，面色沉得能滴出水，目光如鹰隼般紧盯谷口。
他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锋挺进，衔尾追杀，不得有误！”
而奉旨先锋，正是王小宝。
这一回，王小宝没有躲，没有藏，没有耍滑，完完全全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率军向前。
他一身亮银铠甲，腰横长刀，披风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一本正经，严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为国捐躯。
胯下战马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踏得尘土飞扬，看上去稳重、英武、正气凛然。
周围士兵偷偷瞄他，心里全都嘀咕：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爷居然不摸鱼了？居然真带头冲了？
卢象升举着千里镜，目光落在王小宝身上，眉头微微舒展，捻须点头，眼底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
“嗯……今日倒是有几分大将模样。”
另一侧山坳里，左良玉靠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整个人瘫成一滩烂泥，浑身血污黏在铠甲上，干裂的嘴唇泛着白皮，累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却硬是撑着没睡。
他眯着眼，斜斜瞅着前方一本正经进军的王小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喂……装，你继续装。
圣旨一压，立马变忠臣。
行，你装你的，老子歇我的，看你能装到几时。”
左良玉乐得清闲，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揉着快断的老腰，活脱脱一副吃瓜大爷姿态。
王小宝心里跟明镜似的。
脸上越是严肃，心里越是骚得飞起。
圣旨逼着他当先锋，他不得不演；但演戏归演戏，命是自己的，银子必须赚，军功必须刷！
更何况，粮草押运的大权，还牢牢攥在他王小宝手里！
这是他眼下最大的底牌，也是没人能管到的“灰色地带”。
这一次押运，他特意精挑细选，只挑了体积小、重量轻、易携带、价值高的物资：
风干的牛肉干、鹿肉干，咬一口满嘴油香，不占地方；
精制的精粮饼，压得紧实，顶饱又轻便；
锋利的短刀、强弓箭矢，轻便好拿；
还有金疮药、止血散、绷带等药材，小瓶小袋，方便携带。
每一样都是高迎祥现在最缺、最要命、能直接救命的刚需。
至于他手下那两万兵马？
王小宝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一万，是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嫡系精锐，忠心耿耿，能打能藏，喊杀卖力，还能完美配合他演戏。
另外一万，是前些日子溃散投降的高迎祥旧部，本就是闯王的人，骨子里还认闯王。
他并未强逼，只是在阵前微微侧头，眼神淡淡扫过那一万旧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愿回谷中寻闯王、归队者，站左边；愿留明军，归顺本王者，站右边。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自己选，绝不强迫。”
话音落下，队伍瞬间分开。
两千多人，大多是思乡心切，或是家里还有亲属在义军里，不愿留在明军受管束，哭着喊着往左边站，自愿归队。
七千多人，早已厌倦了颠沛流离的厮杀，不想再回那生死难料的绝地，心甘情愿往右边靠，从此归顺王小宝，跟着他吃香喝辣。
人数不多不少，刚好两千对七千，半点不扎眼，半点不会引人怀疑。
王小宝当即抬手，面色一正，声音陡然洪亮，演得十足：
“愿回者，每人背上一包肉干、精粮、兵器、药材，分批散开，装作惊慌失措的溃兵，往谷里跑！
本王一万嫡系精锐，在后全力喊杀、鸣鼓、摇旗、掩护！
动静越大越好，声势越猛越好！务必让所有人都以为，咱们是在追杀溃兵，逼他们回贼营！”
一声令下，谷外瞬间炸开了锅。
两千多原高迎祥旧部，一个个背上沉甸甸的布包，里面塞满了肉干、干粮和兵器，脸上故意抹上血污，装作惊慌失措、走投无路的样子，一窝蜂往黑水峪里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泪俱下：
“明军杀过来了！快跑啊！闯王救命啊！”
“活不下去了！回谷找闯王讨口饭吃！”
而王小宝的一万嫡系精锐，紧随其后，刀光霍霍，战鼓擂得震天响，喊杀声几乎震落谷壁的碎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杀！别让他们跑了！追上去！”
“敢逃的逆贼，格杀勿论！斩！”
他们挥舞着兵器，做出奋力追杀的样子，马蹄踏过地面，扬起漫天烟尘，演得比真的决战还要逼真，声势拉得足足的。
但王小宝自始至终，只喊不冲，只吼不打，光动嘴不动腿，全程划水不出力！
他骑着马，在队伍最后方慢悠悠跟着，喊得最响，跑得最快，却从未真正靠近谷口半步，更没有真正和义军交过手。
表面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大将，实则是后方看戏的总指挥，半点血都不流，半点险都不冒，舒服得很。
卢象升站在高坡，举着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只当是义军溃兵仓皇回逃，王小宝奉命追杀，连连点头，心中对王小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王小宝今日奋勇杀敌，追杀溃兵，果然不负先锋之职，忠勇可嘉！”
左良玉在一旁吃瓜，笑得肚子都疼了，对着身边亲卫挤眉弄眼：
“哈哈哈，这王小宝演得真像！追得猛啊！
最好把那些溃兵全赶回谷里，让高迎祥自己养着！累死那贼子！”
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出破绽！
没有一个人察觉异样！
更没人想到，这场声势浩大的“追杀”，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渡陈仓。
而谷中，高迎祥早已心急如焚。
五万大军被困在黑水峪里，粮草断绝三天了，伤员得不到治疗，饿的饿、伤的伤，军心涣散，不少士兵甚至已经出现了逃兵的苗头，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打，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甚至动了拼死一搏的念头时，忽然听见谷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紧接着，那两千多旧部背着布包冲了回来。
高迎祥眼睛猛地一亮，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双手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人……是人回来了？！”
他立刻让人把人拦住，当那两千多人卸下背上的布包，把肉干、精粮、刀剑、药材一一搬出来时，高迎祥整个人瞬间狂喜，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当场跪下。
他一把抓住心腹大将刘哲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捏碎，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真……真的是粮草？是兵器？还有药材？！
小宝！是小宝派人送过来的？！”
刘哲也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声音都在抖：
“闯王！是咱们的人！是小宝王爷派来的！还有大批物资！咱们有救了！终于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