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深夜,紫禁城内烛火通明,昏黄的光焰舔着殿柱,映得御书房一片摇曳不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却压不住殿内弥漫的焦躁与戾气。
几天天之前深夜,两道急促的脚步声,踩着夜色而来,两名内侍满头大汗,双手高高捧着两份八百里加急文书,几乎是同一时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崇祯皇帝的御案前,声音发颤:
“陛下!两份800里加急,到了!”
崇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龙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脸色疲惫得蜡黄,眼底布满了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连日来江南叛乱烧杀抢掠、中原流寇横行无忌、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出、边关告急烽火连天,一桩桩、一件件,像千斤巨石压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心头,早已让他喘不过气。
他先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伸手拿起第一份奏折——封皮上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渍,边角被揉得皱巴巴的,一看就知是仓促写就。
是左良玉的血书愤折。
崇祯刚扫过开头两行“臣良玉血战半月,部曲死伤十之七八”,眉头便猛地一拧,指尖微微一顿。
再往下看,“督师避战,小将划水,臣以残躯填刀山,将士枉死无抚恤,赏罚颠倒寒军心”……一行行泣血文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崇祯的心里。
他的手指越握越紧,指节泛白,到看到“王小宝全程避后,毫发无伤,反领头功”时,终于彻底爆发!
“哐当——!”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青瓷茶杯轰然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溅湿了半张奏折,也泼湿了他的龙袍袖口。
滚烫的液体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霍然起身,脸色瞬间铁青如墨,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连声音都破了音:
“放肆!大胆!混账!”
皇帝的怒吼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一阵乱颤。
尤其是看到奏折里王小宝三个字,崇祯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如同火山喷发,“噌”地一下直冲头顶!
上次京城风波,王小宝耍弄诡计,把他堂堂大明天子耍得团团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丢尽颜面,事后天下人窃笑不已,连番邦使者都私下议论。
这笔账,崇祯日夜记在心里,恨得牙根痒痒,连做梦都想找机会报复!
如今前线血战,这王小宝居然还敢躲在后头喝茶看戏,让左良玉带着残兵拼命填坑,自己坐拥一万精锐毫发无伤,不仅避战,还敢甩锅同僚、拥兵自重?
“好你个王小宝!”崇祯咬牙切齿,牙根都在发酸,声音冰冷刺骨,像淬了寒霜,“朕看你是真把朕的话当耳旁风!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他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胸口起伏得厉害,双眼赤红,恨不得立刻下旨将王小宝锁拿进京,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怒火滔天之际,崇祯又伸手拿起另一份奏折——封皮整洁,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精心撰写。
是卢象升的捷报。
一打开,行云流水的楷书映入眼帘,条理清晰,措辞严谨严谨。通篇写的都是“合围顺利,追剿屡胜,贼势穷蹙,大功指日可待”,字里行间满是沉稳与果决。
崇祯看着看着,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在崇祯心里,从来都没有“死多少兵不重要,百姓死活不重要,将士委屈不重要”的念头。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尽快平定流寇,稳住江南,保住大明江山!
至于将士的伤亡、百姓的苦难,在他看来,都是打仗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为了大明基业不得不承受的牺牲。
只要卢象升能打、能拼、能稳住大局,能帮他平定叛乱,这就够了!
“卢象升,果然不负朕望。”崇祯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眼中满是赞许。
可一转头,再想到王小宝,崇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又冷得像冰窖里的寒冰。
恨!
是入骨之恨!
是丢尽颜面之恨!
是怒火难消之恨!
上次京城丢丑,满朝文武背地里窃笑不已,他堂堂天子被一个小藩王拿捏,颜面扫地;如今前线,这王小宝还在耍滑头、躲冲锋、拥兵自重、甩锅同僚,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
崇祯当即坐回龙椅,提起狼毫笔,蘸满浓墨,笔尖凌厉如刀,在圣旨草稿上字字冰冷,毫不留情:
第一,即刻革去王小宝督战之权!收回督师印信,今后不得再掌前线军务!
第二,今后凡有战事,王小宝必须亲自带头冲锋,冲在全军最前,不得后退半步!违者军法从事,就地斩首!
第三,左良玉所部兵马,全数分出一半,划归王小宝统领!
他丢下笔,重重喘了口气,眼神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你还怎么躲!
看你还怎么甩锅!
看你还怎么保命!
这次朕就让你兵多责重,看你往哪儿逃!
至于左良玉?
崇祯提笔淡淡批了一句,字迹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左部久战辛劳,着令地方官府稍加安抚,继续奋勇杀贼,不得懈怠。
没有封赏,没有加官,没有赏银,没有抚恤,连一句实质性的安慰都没有,不过是一句空头白话,如同废纸。
对卢象升,则满口盛赞,提笔写下:
督师运筹得当,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望再接再厉,早日平定流寇,安定天下!
依旧是满口空话,半分实利没有,不过是给个面子,安抚人心罢了。
大明朝规制森严,祖制明确——皇帝再大,也不能一言九鼎。圣旨想要颁行天下,必须经过内阁票拟、大学士用印、六部画押,一道流程都不能少,否则便是废纸一张,无法生效。
可偏偏这一回,赶得巧得不能再巧!
当夜值班的内阁大学士、六部给事中、翰林院词臣,清一色,全是东林党人!
东林党早就看王小宝不顺眼!
恨他嚣张跋扈、不把文官放在眼里!
恨他不按规矩出牌、屡次坏了文官集团的算计!
恨他油滑难缠、软硬不吃,早就想找机会狠狠收拾他!
如今皇帝亲笔写下圣旨,正好要削王小宝的督战之权、逼他亲自冲锋、罚他统领更多兵马、让他退无可退——
这不正是东林党梦寐以求的良机?简直是瞌睡送枕头,求之不得!
紫禁城外,内阁值房之内,灯火彻夜未熄,映得几名文官的脸庞忽明忽暗。
几名东林党官员围坐在案前,手里捧着崇祯刚刚拟好的圣旨草稿,一个个眼睛发亮,像饿狼看到了猎物,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那模样,比捡了万两黄金还开心。
为首的内阁大学士——魏允中,年近六旬,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身着绯色官袍,他轻轻捋着胡须,指尖慢悠悠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圣旨上“革去王小宝督战之权”一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可声音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诸位,陛下这道旨意,可是深得我等心意啊。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旁边一名给事中——周弘祚,立刻凑上前,身子探得老长,眼睛放光,手指点着“分左良玉一半兵马,归小宝统领”一句,压低声音,笑得一脸阴恻恻,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大人您看!陛下这是要把王小宝往死里逼啊!一万兵不够,再加五千左军精锐!还革了他的督战权,逼他亲自冲锋!这小子往日嚣张跋扈,仗着几分军功就不把咱们文官放在眼里,今日总算栽了大跟头!哈哈哈,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躲在后面耍滑头!”
另一名翰林院编修——方以智,抚掌轻笑,眼神里全是算计与嘲讽,慢悠悠附和:
“可不是嘛!这王小宝油滑得很,打仗躲后面,功劳抢前面,吃空饷、占兵额,坏事做绝,满朝文武谁不恨他?如今陛下亲自出手,咱们顺水推舟,连夜办好手续,让这道圣旨火速传往前线,岂不美哉?正好替咱们出一口恶气!”
为首的魏允中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手指轻轻一拍圣旨,语气慢悠悠,却字字狠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子桀骜不驯,屡犯上意,目无尊长,早该敲打敲打。陛下既有此意,我等自当顺从圣意,即刻用印,连夜签发,快马加鞭发往军中,绝不能耽误!”
说罢,他抓起朱砂印泥,指尖用力一按,沾得满手红泥,随即“啪”地一声,狠狠盖在圣旨之上!
鲜红的朱砂印泥落在圣旨上,字迹清晰,印泥饱满,红得刺眼,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旁边几名文官纷纷效仿,一个个提笔、画押、签字,动作快得离谱,流程走得比平时快了十倍不止,连平时磨磨蹭蹭的手续都省了,一路绿灯通行。
有人一边盖章,一边压低声音嘀咕,笑得肩膀都在发抖,语气里满是报复的快感:
“让他滑!让他躲!让他耍小聪明!这次看他往哪儿跑!插翅也难飞!”
“左军一半兵马给他,下次打仗,他就算是铁打的,也得冲在最前面!不冲也得冲!”
“哈哈哈,天助我等东林党!这口恶气,总算出了!看这王小宝还怎么得意!”
灯火之下,几名东林党文官眉开眼笑,神色轻松,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小宝在阵前狼狈冲锋、进退不得、被乱贼砍伤的滑稽模样,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没有一人反对,没有一人拖延,没有一人上奏阻拦。
全票通过!
连夜签发!
即刻放行!
谁也未曾料到,左良玉的一纸泣血愤折、卢象升的一纸工整捷报、崇祯的一腔旧恨新怒、东林党的满心私怨与算计,竟在这一夜,完美撞在一起,巧得不能再巧!
于是,一道针对王小宝、削权、逼战、分兵、退无可退的圣旨,便在一片喜气洋洋、暗爽不已的东林党文官手中,被小心翼翼收好,交由快马驿站,快马加鞭,离京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直奔秦岭大营!
不多不少,
正好七月十五当日,
这道圣旨,准时送到了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