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喉头发紧,眼眶发红,胸口堵得快要窒息。
他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最后一句话。
终于——
天子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疲惫、绝望,带着无尽的屈辱:
“……朕,错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
满朝文武瞬间一静。
崇祯睁开眼,目光空洞,声音低沉而无力,一字一句,如同刀割:
“朕当日下旨,持重为上、不许浪战、战胜无赏、战败立斩,法度严苛,逼死忠良,寒了将士之心,乱了朝堂之序。
是朕之过,是朕失察,是朕误国!”
说完,他抬手一挥,声音颤抖:
“**拟旨!
朕亲下罪己诏,昭告天下,承认过失,安抚军民!
追赠汤九州太子少保、忠武侯,厚葬抚恤,荫及子孙,天下武将一体嘉奖!
宗室王小宝,遵旨行事,无罪有功,晋封奉国将军,加赐御前行走殊荣,赐蟒袍一袭、玉带一条,以示皇家恩宠,彰显宗室体面!”
话音落下——
轰!!!
整个大殿瞬间沸腾!
武将班列里,杨国柱、曹变蛟、王朴、黄得功等人瞬间热泪盈眶,齐齐跪倒在地,高声嘶吼:
“陛下圣明!臣等谢恩!誓死报效大明!”
武将们心满意足,汤九州沉冤得雪,抚恤到位,以后战死也有保障,再也不用寒心!
宗室王爷们更是腰杆一挺,满面红光,齐齐拱手:
“陛下圣明!宗室感恩戴德!永固江山!”
王小宝无罪还升爵位、赐蟒袍、给御前行走的脸面,一分钱没花,却把宗室面子撑得足足的,这一局他们大获全胜!
东林党众人相视一笑,钱谦益、周延儒、文震孟、倪元璐、黄道周等人微微颔首,眼神里全是得意。
皇帝低头认错,罪己诏昭告天下,他们拿捏天子、掌控朝局的目的,彻底达成!
至于宗人府刘昌祚、礼部陈于泰、锦衣卫周凤岐、东厂刘成、内阁吴履中、兵部万元吉、户科孙承泽这七个人,
虽然没收拾到王小宝,却亲眼看着皇帝被拿捏、被逼认错、当众下罪己诏,
这场大戏看得酣畅淋漓,心里也是爽得不行,一个个低着头偷着乐,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满朝文武,
文官满意,
武将满意,
宗室满意,
小官小吏满意,
就连太监宫女都觉得今日大快人心。
所有人都赢了。
只有崇祯皇帝一个人,输得一败涂地。
他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浑身冰冷。
天下人都满意了,
所有人都拿捏住他了,
只有他这个九五之尊,
像个小丑一样,当众认错,当众低头,当众被百官架在火上烤。
崇祯望着满朝欢呼的文武,
只觉得这龙椅冰冷刺骨,
这江山摇摇欲坠,
这皇帝,
当得窝囊,当得屈辱,当得生不如死。
而殿外,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即将送往天下。
罪己诏天下皆知,
汤九州追封厚葬,
武将军心大振,
宗室扬眉吐气,
东林党掌控朝局,
王小宝空手套白狼,白捡爵位荣耀,一分钱不花,名利双收,高枕无忧。
这一局,所有人都赢麻了。
只有大明天子,输得干干净净。
龙椅之上,崇祯面如死灰,指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方才那三声“朕错了”抽干。
满朝欢腾未歇,欢呼声、谢恩声、称颂声交织一片,听在他耳中,却字字如刀,句句剜心。
他以为,低头认错、下罪己诏、封赏武将、抬举宗室,此事便算揭过,他便能暂喘一口气,稳住朝局,徐徐图之。
可他终究还是小看了东林党,小看了这满朝文武的贪婪与狠绝。
就在殿内喜气洋洋、人人皆以为尘埃落定之时,东林党首列,钱谦益缓步出列,宽袍大袖,面容温雅,语气却字字如铁,直刺崇祯心肺:
“陛下圣明,罪己昭告天下,将士归心,宗室安定,实乃大明之幸!”
先捧后杀,套路已成。
钱谦益微微躬身,目光扫过殿中,声音陡然转厉:
“然!江南财赋重地,近日匪患暗涌,士绅惶惶,商贾不安,若稍有动荡,则国库无源、军饷无继、江山根基动摇!臣等身为臣子,不敢坐视!”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
江南,是东林党的根,是他们的钱袋子,是他们的命脉。
皇帝罪己诏天下皆知,颜面尽失,朝局动荡,江南一旦乱了,他们的家产、田亩、盐引、商路,全都要毁于一旦!
这不是安抚,这是火上浇油!
钱谦益抬眼,目光锐利如鹰,直逼龙椅:
“臣请旨!宗室王小宝,既蒙陛下恩宠,晋封奉国将军,赐蟒袍玉带,享御前行走之荣,便当为国分忧、为君效死!”“今江南不稳,隐患丛生,非雷霆手段不能平!臣请陛下下旨,令王小宝亲领官兵,即刻南下平叛!”
话音一顿,他字字铿锵,不留半分余地:
“此战,胜则重赏,败则立斩!绝不姑息!”
此言如惊雷炸响!
满朝文武瞬间屏息。
周延儒紧随其后,出列躬身,声沉如钟:
“钱大人所言极是!王小宝身为宗室,受陛下厚恩,理当以身许国!江南安危,系于天下,不容有失!臣附议!”
文震孟、倪元璐、黄道周等人齐齐出列,同声附和:
“臣等附议!”
“请陛下准奏!”
“江南不可乱!王小宝当往!”
一时间,文官群中呼声如潮,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殿侧那七人——宗人府刘昌祚、礼部陈于泰、锦衣卫周凤岐、东厂刘成、内阁吴履中、兵部万元吉、户科孙承泽,更是眼中精光一闪,齐齐上前,躬身齐声道:
“臣等赞同!”
“王小宝既受爵禄,便担罪责!胜则赏,败则斩,天经地义!”
“请陛下速下明诏!”
东厂、锦衣卫本就唯朝局大势是从,此刻见文官、内阁、六部、宗人府全数压上,哪里还敢迟疑?当即躬身附和,声音冷硬:
“奴婢遵众臣之意!请陛下下旨!若王小宝迁延畏战,奴婢等愿奉旨拿问!”
满朝文武,全数站在了一起。
没有人替皇帝说话。
没有人替王小宝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龙椅上的崇祯,等着他最后一道圣旨。
崇祯浑身发冷,喉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刚把王小宝抬起来,刚给了爵位、蟒袍、脸面,刚让宗室扬眉吐气……
转眼之间,东林党便要把人推去江南送死!
胜,是他们东林党稳固江南财赋;
败,正好借机斩杀王小宝,再削宗室,再压皇权!
好狠!好毒!好绝!
他想怒,想斥,想拍案而起,想吼一句“朕不准”!
可他不能。
满朝文武压境,军心、民心、朝局、财赋,全被捏在对方手里。
他刚下罪己诏,刚认错,刚低头,刚把自己的脸面踩在脚下……
此刻,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钱谦益再度躬身,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步步紧逼:
“臣再请旨!命卢象升为监军,全程督战王小宝!”
“若王小宝再有迁延避战、欺瞒君上、扰乱军纪之事——”
他抬眼,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响彻大殿:
“先斩小宝,再报陛下!”
轰!
满朝文武齐声应和:
“臣等恳请陛下准奏!”
“请陛下下旨!”
“江南安危,刻不容缓!”
声音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
崇祯坐在龙椅上,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输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从认错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泣血:
“……准。”
一个字。
断了王小宝的生路。
断了宗室的底气。
断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内侍早已备好笔墨,闻言立刻躬身铺纸研墨。
崇祯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笔,却在满朝目光之下,被迫落笔,字字如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宗室王小宝,晋封奉国将军,着即领兵南下,平定江南匪患。胜则厚赏,败则立斩。命卢象升监军督战,如有违逆,先斩后奏。钦此。
圣旨落笔,朱印落下。
一道催命符,就此传遍天下。
满朝文武再度山呼万岁,喜气洋洋。
只有崇祯一人,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望着殿外沉沉天色,只觉得——
这大明江山,这九五之尊,这万丈红尘,
全都,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