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彻底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精心准备的“孝敬”,竟换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他看着七位钦差个个面色不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怒火,哪里还敢多话。
再看身后的礼盒——金银、精粮,兵器,堆得像小山,此刻却像一堆烫手的山芋。
吴履中闭着眼睛,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左总兵,莫要误了我等行程。请便吧。”
孙承泽推了推眼镜,抱着核验册,一言不发,只是对着轿夫使了个眼色。
轿夫们立马会意,抬起轿子,就要往前走。
左良玉赶紧侧身,带着亲兵和礼盒,狼狈地退到路边。
看着七顶青呢小轿,浩浩荡荡地从自己面前走过,连半分停留都没有,七位钦差连正眼都没再看他一眼,左良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直到钦差队伍走远,尘土落了他一身,他才攥紧马鞭,低声骂了一句:“一群难伺候的京油子!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拿老子撒气!”
而轿子里的七位钦差,依旧在互相埋怨。
刘成尖着嗓子:“这左良玉,真没眼力见!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老子一肚子火的时候来!”
周凤岐冷冷道:“地方武将,皆是如此,只会溜须拍马,哪懂朝堂规矩。”
刘昌祚黑着脸,瓮声瓮气:“走!赶紧回京!这辈子,老子再也不来寿州这鬼地方了!”
夕阳西下,官道上的钦差队伍,越走越远,只留下一地的埋怨,和路边满脸憋屈的左良玉。
七位钦差的队伍垂头丧气,刚走出寿州两里地,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行人骂骂咧咧、互相甩锅,半点钦差体面都没了。
刘昌祚黑着脸骂娘,周凤岐阴着脸不说话,刘成尖嗓子抱怨,陈于泰装清高,万元吉暴跳,吴履中叹气,孙承泽装聋作哑。
谁也没料到——
左良玉根本没走!
他刚才被一顿冷脸怼得满脸通红,可他是什么人?
混官场、混军伍、混乱世的老油子!
七位钦差越是摆架子、越是甩脸子,他越明白——
这群人是没捞着好处,心里憋火,不是真清高!
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全是装的!
左良玉眼珠一转,立刻下令:
“备车!把金子、粮食、军械全部装车!追上去!晚上在驿馆堵人!”
手下亲兵一愣:“将军,刚才他们……”
“懂个屁!”左良玉一巴掌拍过去,“京官越横,越贪!刚才是没看见真金白银,现在送过去,立马变脸!”
于是——
左良玉带着两箱沉甸甸的黄金、二十车精粮、两车崭新军械,一路快马加鞭,顺着官道死追。
天黑之前,终于在寿州城外驿馆,堵住了正要歇脚的七位钦差。
驿馆灯火昏暗,七位钦差正围着桌子啃干饼、喝凉水,一个个脸色比锅底还黑。
跑了一天,水没喝、饭没吃、银子没捞、气没少受,憋屈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门外脚步声轰隆,亲兵高声唱喏:
“凤阳总兵左良玉,求见七位天使!”
刘昌祚当场拍桌:“又来?烦不烦!”
周凤岐皱眉:“赶出去!”
刘成撇嘴:“不识趣的东西!”
可下一秒——
左良玉大步踏入,身后亲兵抬着两箱黄金,金光晃得人眼晕;
门外二十车精粮堆得小山高;
两车军械寒光闪闪,全是崭新刀枪甲胄。
一瞬间——
驿馆里死一般寂静。
七位钦差的眼睛,齐刷刷直了!
刚才还满脸嫌弃、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七位大人,
此刻嘴巴微张,眼神死死钉在黄金、粮食、军械上,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左良玉满脸堆笑,拱手弯腰,声音洪亮:
“七位天使方才公务繁忙,末将不敢打扰。今日略备薄礼,两箱黄金、二十车精粮、两车军械,皆是末将一点心意,望七位天使笑纳!”
话音一落——
全场画风瞬间炸裂!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刘昌祚,黑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刀疤眉都柔和了,嗓门立刻软下来:
“哎呀!左总兵!你这……你这太客气了!方才是本官急躁了,莫怪莫怪!”
刚才冷得像冰的周凤岐,苍白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手缓缓离开刀柄,语气温和:
“左总兵有心了,如此厚礼,我等……却之不恭啊。”
刚才尖酸刻薄的刘成,公鸭嗓立刻变得甜腻腻、笑眯眯,佛珠都不转了,凑上前拍左良玉肩膀:
“哎哟左将军!真是明白人!咱家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方才是误会,全是误会!”
刚才装清高的陈于泰,折扇“啪”一合,文绉绉的话全丢了,满脸堆笑:
“左总兵高义!高义啊!我等在京清苦,此番厚赠,真是雪中送炭!”
刚才暴脾气的万元吉,箭伤疤都柔和了,大手一拍左良玉胳膊,粗声粗气却满脸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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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慢悠悠的吴履中,老眼放光,连连点头:
“左总兵深明大义,深明大义啊!”
只有孙承泽还端着架子,推推眼镜,轻咳一声:“嗯……既如此,便……收下吧。”
七个人,七张脸,瞬间从阎王脸变成弥勒佛!
刚才有多嫌弃,现在就有多谄媚;
刚才有多冷淡,现在就有多热情;
刚才有多摆架子,现在就有多真香!
左良玉心里冷笑,脸上却笑得更甜: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日后七位天使在京中,还望多多照拂末将。”
刘昌祚拍胸脯:“放心!左总兵,回京之后,本官在宗人府替你美言!”
周凤岐阴笑:“锦衣卫这边,包在我身上。”
刘成尖嗓子:“东厂更不用说,咱家替你打点!”
陈于泰摇扇:“礼部奏章,必为你添功!”
万元吉大笑:“兵部举荐,少不了你!”
吴履中捋须:“内阁票拟,自然关照。”
孙承泽点头:“六科这边,绝不为难。”
七个人围着左良玉,热情得像多年老友,
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又是嘘寒问暖,
刚才那股子傲气、冷脸、嫌弃,全飞到九霄云外!
左良玉看着这群京官变脸比翻书还快,心里门儿清,嘴上却连连称是。
当晚,驿馆灯火通明。
七位钦差吃香喝辣、收金收粮、笑逐颜开,
刚才的憋屈、愤怒、互相埋怨,全没了!
一个个心里美滋滋:
——寿州王小宝那块硬骨头没啃动,
——没想到半路捡着左良玉这条大鱼!
——这趟差,血赚!
七位钦差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腰杆挺直、气势十足,再也没有白天的垂头丧气。
左良玉放下礼物,寒暄几句之后就离开了,七位钦差挥手告别,满脸春风,高高兴兴。
而寿州城内——
卢象升早已带兵清剿流寇,杀得痛快淋漓,
根本懒得管这群京官收不收礼、走不走人。
王小宝坐在王府里,啃着点心,白白胖胖,一脸淡定。
他早就料到:
这群京城老油子,只要有好处,脸变得比谁都快。
至于左良玉送礼?
跟他无关。
他一分钱没花,一分礼没送,
靠着真骨龄、真玉牒、真规矩、真底气,
硬生生坐稳了大明寿州王!
七位钦差满载而归,左良玉攀上交情,
只有王小宝——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分钱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