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元吉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暴脾气再次上来,左脸颊箭伤疤泛红:“路引!驿站文书!保甲记录!旧官佐证!一样没有,如何过关?”
这正是王小宝早算准的终极关卡,也是七位钦差最后的抓手。
王小宝白白胖胖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早有准备的浅浅笑意,脆生生的声音,字字句句紧扣祖制:“回万大人,崇祯八年,凤阳驿站尽毁,官道断绝,天下无一路引、无一份驿站文书,此乃天下皆知的实情。《宗人府则例》明载,乱世不以文引苛责宗室,此乃祖制。”
刘成尖着公鸭嗓,还想最后挑刺:“那旧官呢?总不能连一个作证之人都没有吧?”
王小宝站姿笔直,白白胖胖的身子站得端正,语气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寿州旧吏,贪赃枉法暗通流寇,臣已依大明军法尽数清剿。今之官吏,皆臣亲自简拔任用,若令其作证,便是徇私违制,臣不敢为。”
七人当场语塞,面面相觑。
按规制,新官不得为藩王作证;按祖制,骨龄玉牒已是铁证;按法度,卢象升身为督师,他的证词便是最高佐证。
卢象升心中早已笃定,此事绝不能翻,否则自身难保,当即躬身出列,声如洪钟,朗声道:“臣卢象升,以督师之职作证,小王爷入寿州以来,守土安民,整饬乡勇,安抚百姓,无半分异心!”
七位钦差互相看了一眼,再也找不出半分破绽,半条把柄。
孙承泽最后提笔,在核验册上,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一、形貌,幼长成异,合例,勉强过;二、骨龄,十一岁,无误;三、玉牒,真迹;四、谱系,对答如流;五、籍贯,无误;六、行迹,合乱世实情;七、佐证,卢督师具结,合法度。七步全过,身份属实!
落笔既定,七位钦差按大明正统规制,齐齐起身,对着眼前十一二岁、白白胖胖的王小宝,躬身行礼。
刘昌祚黑着脸,瓮声瓮气,神色不甘;
陈于泰折扇轻收,躬身行礼,文质彬彬;
周凤岐苍白着脸,抱拳行礼,冷然肃穆;
刘成尖着嗓子,满脸堆笑,故作恭敬;
吴履中清瘦躬身,慢条斯理,沉稳如常;
万元吉虎背熊腰,拱手抱拳,粗声粗气;
孙承泽捧着核验册,躬身如仪,一丝不苟。
七位年过半百、各带伤疤、各有阅历的朝廷钦差,对着一个圆滚滚的小王爷,齐声躬身唱喏:
“臣等核验完毕,寿州王常淓,身份确凿!”
王小宝白白胖胖的小脸蛋一本正经,躬身沉稳回礼,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早准备好的七步流程,果然把七个老狐狸,治得服服帖帖!
核验七步,全部走完。
孙承泽捧着核验册,一字一句当众念完,笔尖重重落下,算是朝廷官方定性:身份属实,确系周藩宗室,铁案难翻。
行辕正厅之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昌祚黑着脸,右眉刀疤拧成一团,心里憋屈得快要炸了——千里迢迢从北京跑到寿州,查了大半天,半分毛病没揪出来,半分油水没捞着,还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胖墩按祖制怼得哑口无言,简直丢人丢到家。
周凤岐面色依旧苍白,手指轻轻摩挲着绣春刀鞘,眼神阴鸷沉沉。他锦衣卫出身,办差从来不是为了公道,而是为了好处、人情、后路,如今空手而归,回去如何跟上头交代?
刘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尖嘴猴腮,脸上堆起虚伪假笑,手中紫檀佛珠转得飞快。东厂出来的人,哪一趟差不是捞够银子、满载而归?今日就这么灰溜溜回京,他第一个不甘心。
陈于泰轻摇折扇,表面儒雅斯文,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礼部本就清苦,俸禄微薄,南下一趟风餐露宿,不刮点油水、弄点程仪,岂不是白辛苦一场?
万元吉粗声粗气,满脸不爽。他行伍出身,虽不算贪狠,可车马费、辛苦费、程仪乃是官场规矩,少了绝对不行。
吴履中老眼微微眯起,一言不发,可手指轻轻敲击桌沿,节奏分明,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大家都要,我也不能少。
孙承泽倒是一身正直,可他管不住其余六人,只能低头默默翻册,假装视而不见。
七个人,七条心,核验流程是走完了,可真正的差事还没完——要银子、要好处、要程仪、要孝敬,一样不能少!
场面僵滞片刻。
刘成最先憋不住,捏着公鸭嗓,皮笑肉不笑开口,东厂那套阴阳怪气拿捏得死死的:
“小王爷啊,咱家说句实在话。今日这核验,真是险之又险呐!形貌不符、行踪无凭、旧官尽失,若非我等刘经历、周千户、陈主事几位大人宽宏大量、秉公持正,换了旁人,早把你拿下严加问话了。”
他顿了顿,尖着嗓子,语气暗示得不能再明显:“这乱世之中,出门办差不易啊。我等从北京千里迢迢赶来,风餐露宿,担惊受怕,这一路的辛苦……小王爷是明白人,应该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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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凤岐冷冷接话,锦衣卫的阴狠劲儿藏都不藏:“刘公公说得是。宗室核验,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罪名。我等今日放你一马,安稳过关,日后小王爷在地方立足,也需有人在京中替你说话。人情往来,自古如此。”
明着要孝敬、要长期供奉。
陈于泰合上折扇,文绉绉绕着弯子,礼部书生的体面还要维持:“小王爷年少有成,将来必是朝廷柱石。我等在京为官,清苦得很。此番南下,盘缠耗损不少,若小王爷能略备薄仪,聊慰辛苦,也是一番美意,于礼于情,皆不为过。”
明着要路费程仪。
万元吉一拍大腿,直来直去,兵部汉子的暴脾气毫不掩饰:“别绕了!简单说!我等七人从北京跑到寿州,总不能白跑一趟!车马费、辛苦费、程仪,该给的给,该送的送,大家体面回京,皆大欢喜!”
刘昌祚黑着脸,瓮声瓮气,宗人府的硬气里藏着赤裸裸的贪婪:“本府刘昌祚护持宗室一辈子,从没白干过。今日给你做实身份,你该懂官场规矩。”
吴履中慢悠悠开口,内阁老臣的腔调沉稳阴柔:“乱世之中,上下打点,处处需银。小王爷若懂事,我等回京,自然美言几句;若不懂事……这核验文书,虽已写就,可字句之间,还能再斟酌斟酌。”
这话一落,等于赤裸裸威胁。
身份是给你认了,可奏折怎么写、话怎么说、能不能在皇上跟前站稳脚跟,全看银子!
王小宝站在堂中,白白胖胖,小脸依旧平静无波,心里却冷冷发笑。
他早料到这群京城老油子不会善罢甘休。
核验过关是一回事,敲竹杠捞好处是另一回事。
可他刚要开口,旁边的卢象升猛地一步踏出,一身戎装挺拔如松,腰挎长刀,面色如铁,眼神锐利如刀。
卢象升忍了全程!
忍了他们百般挑刺、忍了他们刻意刁难、忍了他们按流程挤兑一个孩子,
可此刻,七位钦差公然勒索藩王、明着敲竹杠,他再也忍不下去!
卢象升拱手而立,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整个行辕嗡嗡作响,字字如刀:
“七位大人!够了!”
刘昌祚、周凤岐、陈于泰、刘成、吴履中、万元吉、孙承泽,七人瞬间一愣,齐齐看向他。
卢象升目光如炬,扫过七人,语气凛然,不带半分情面:
“今日核验,乃奉旨行事!
玉牒为真,骨龄为真,谱系为真,行迹合律,祖制合规!
小王爷身份确凿,铁证如山,乃是大明堂堂宗室藩王!
尔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奉旨办差,乃是本分!
何时朝廷办差,变成了勒索藩王、索要程仪、明敲暗诈?”
他声音陡然拔高,气势滔天,压得七人喘不过气:
“本督师坐镇寿州,掌一方军务,亲见小王爷守土安民、抚恤百姓、整军经武,忠心可昭日月!
尔等若敢因无银孝敬,便在奏折中歪曲事实、构陷宗室,
本督师即刻具折直奏御前,弹劾尔等贪赃坏法、欺辱藩王、败坏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