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松绑。
笔墨伺候。
记住,要写得像,写得真,写得让方震孺都看不出破绽。
写好了,你和你儿子,平安无事。
写不好……”
他没往下说。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灯火之下,周世显颤抖着手,拿起狼毫。
一滴泪,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为了活命,为了幼子,
一代举人,被迫执笔,
亲手伪造起满纸罪证。
而这些伪造得天衣无缝的书信、账册、口供,
三日后,
便会堂而皇之摆在寿州公堂之上,
成为压垮所有眷属、镇住所有读书人、让王小宝稳坐不败之地的
——铁证。
烛火噼啪,映照得周世显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握着狼毫的手依旧在抖,第一封仿造知州与流贼通信的书信刚写了一半,墨迹便在“密约”二字旁晕开一团。七岁的儿子被亲兵抱在一旁,早已哭累了,抽噎着攥着父亲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恐惧。
王小宝端坐在对面,指尖摩挲着茶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周世显此刻的妥协,不过是为了救儿子,一旦风头过去,这位骨子里刻着“风骨”的举人,要么会寻机自尽明志,要么会偷偷留下把柄,日后翻案。
仅仅靠幼子要挟,只能换一时之笔,换不来一世的忠心。
要让这把“笔杆子”真正为自己所用,要让他彻底断了退路,必须再上一道锁。
“停。”
王小宝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世显的笔猛地顿住。
周世显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屈辱与警惕:“殿下,可是哪里写得不像?”
“像,太像了。”王小宝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纸上遒劲的字迹,与那知州平日的手札分毫不差,“周先生的才学,本王是真的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诚意”:“但本王也知道,先生此刻是被逼无奈。今日你为了儿子写下这些,明日或许就会恨透了本王,寻个机会便要毁了这些证据,或是远走高飞,再也不见。”
周世显脸色一白,被戳中心事,却梗着脖子不说话。
“本王不喜欢猜忌,也不喜欢养虎为患。”王小宝转过身,对着冯双礼使了个眼色。
冯双礼立刻上前,低声在王小宝耳边回禀:“将军,查清楚了。周举人有一胞妹,名唤周玉娘,年方十九,尚未婚配,因照顾老母亲,一直留在家中,未曾出门。”
王小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看向周世显,字字清晰,敲在他的心上:“周先生,你儿子要保,你妹妹的终身,本王也能保。”
周世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惊慌:“殿下,你……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王小宝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帮本王把这些证据造得滴水不漏,日后再帮本王打理寿州的文书、账册,做本王的‘掌书记’。作为交换,本王不仅保你儿子平安,还以宗室亲王的身份,纳你妹妹周玉娘为侧妃。”
“你!”周世显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又被亲兵按回椅子上,他双目赤红,嘶吼道,“王小宝!你欺人太甚!我妹妹冰清玉洁,岂容你如此摆布!”
“摆布?”王小宝挑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周先生,你看清楚眼下的局势。你伪造官书,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妹妹若留在乡下,要么被流贼掳走,要么被仇家报复,要么就只能嫁给寻常农户,在乱世里苦苦求生。”
他指了指王府的方向,又指了指周世显的儿子:“但她若进了王府,便是亲王侧妃,身份尊贵,无人敢欺。你儿子能在王府里读书,日后由方震孺亲自教导,前程无量。而你,作为本王的大舅哥,掌管寿州文书,无人再敢轻视你这个‘被逼做官’的举人。”
“这不是摆布,这是捆绑。”王小宝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狡黠与狠辣,“你帮我稳住寿州,我帮你护住全家。你妹妹在我身边,你儿子在我府中,你我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世显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
他知道,王小宝说得没错。
乱世之中,一个犯了诛九族大罪的举人的妹妹,根本没有“冰清玉洁、自主婚配”的资格。要么跟着自己一起死,要么落入泥沼,要么……靠着这层“姻亲”关系,换来全家的安稳。
王小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补充道:“本王可以对天起誓,纳玉娘为侧妃后,必以礼相待,绝不亏待。日后你若忠心耿耿,本王便奏请朝廷,给玉娘一个正式的封号,让你周家光宗耀祖。”
他抬手,示意亲兵将孩子抱到周世显身边。
孩子一见父亲,立刻扑进他怀里,哭着喊:“爹,我怕,我想回家,想姑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姑……”周世显抱着儿子,泪水终于决堤。他想起平日里温柔贤淑、悉心照料老母亲的妹妹,想起她对未来的憧憬,心如刀绞。
可他再看一眼儿子惊恐的小脸,再想想自己此刻的处境,终究是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
良久,周世显擦干眼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丝决绝:“殿下,我有三个条件。”
王小宝笑了,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当即道:“你说。”
“第一,我妹妹入府,需以正礼相待,不得与其他妾室同列,需单独安置院落。”
“第二,我儿子需拜方震孺为师,只读书,不涉政事,日后若不愿出仕,殿下不得强求。”
“第三,今日之事,殿下需立字据,若日后亏待我兄妹二人,我周世显便是拼了性命,也会让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准。”王小宝想都没想,立刻应下,“冯双礼,笔墨伺候,本王亲自立字据!”
白纸黑字,亲王印信,很快便落在了纸上。
周世显接过字据,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全家的性命。他深吸一口气,将儿子推到一旁,重新拿起狼毫,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烛火之下,他的笔尖划过宣纸,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奈,却也带着一丝认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周世显,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闭门读书、冷眼观世的举人了。
他成了王爷的大舅哥,成了伪证的制造者,成了这乱世棋局里,与王小宝牢牢捆绑在一起的一颗棋子。
而远在周家的周玉娘,此刻还在灯下为老母亲缝补衣裳,浑然不知,自己的终身,已经被兄长,与那位传闻中“缺德又霸道”的王爷,牢牢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