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甩下“三日给交代”的话，转身回了府衙正堂，刚跨过门槛，脸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就瞬间收了起来。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冰凉的茶水下肚，也没压下心头的火气。他把茶碗往案上一墩，“哐当”一声，震得旁边的文房四宝都跟着颤：“冯双礼！立刻去办两件事！”
冯双礼早就候在一旁，见状立刻躬身：“将军请吩咐！”
“第一，”王小宝伸出胖手指，语气斩钉截铁，“让你手下最机灵的斥候，乔装成货郎、挑夫、茶馆伙计，全城摸排！把那些带头闹事的秀才、举人，还有在寿州士林说得上话的乡绅，一个个列出来，住址、家底、平日来往、有无劣迹，全给我查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重点标出来两类人，一类是挑头骂街、煽动家属的，二类是清白干净、有真才实学、口碑好，却被裹挟着不敢出声的！本王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东林喷子！”
“第二，”王小宝话音一转，指着府衙后院，“把寿州历年来的《寿州志》、万历到崇祯的生员名册、举人登科录，还有州学的教谕档案，全给我搬来！我要亲自翻，按真实历史时间线，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本地大佬！”
冯双礼不敢耽搁，立马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寿州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府衙门口的读书人依旧每日来守着，摆着“静候殿下交代”的架势，背地里，王小宝的斥候已经像一张大网，撒遍了全城的街巷、书院、茶馆、酒肆。
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府衙。
“将军，带头闹事的是州学的老秀才刘崇德，早年中过秀才，屡试不第，靠着给官员当幕宾混饭吃，之前寿州知州是他的老东家，这次被杀，他就领着一帮落第秀才煽风点火，私下里还收了家属的银子！”
“将军，城南的举人周世显，平日爱写文章骂朝廷，这次却没露面，听说他觉得刘崇德是借事谋利，不屑与之为伍，而且他曾当过庐州府的司户参军，管钱粮一把好手，因得罪东林党人被罢官回乡，口碑极好！”
“将军，还有一批年轻秀才，是被刘崇德逼着来的，家里都是普通百姓，怕被牵连，不敢不来，私下里都盼着城里能恢复秩序，好安心读书！”
王小宝一边听着斥候的汇报，一边翻着摊了满满一案桌的古籍档案。《寿州志》被他翻得卷了边，生员名册上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划，眼神死死锁在崇祯元年的一条记载上。
他要找的，不是只会耍嘴的酸儒，不是结党营私的伪君子，而是在寿州本地有威望、有实才、懂政务，且在历史上确有其人、清白正直的领头人。
翻到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一页泛黄的登科录上，王小宝的胖手指突然一顿，重重敲在一个名字上，眼睛瞬间亮了！
“就是他了！”
冯双礼凑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方震孺，字孩未，寿州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历任沙县知县、御史，因直言敢谏，弹劾魏忠贤党羽，被削职回乡，崇祯元年起复，现任河南道御史，因丁忧回籍守孝，居寿州城南方家庄。
冯双礼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将军，这可是方震孺啊！万历朝的直臣，连魏忠贤都敢参的硬骨头！东林党里的清流，江南士林无人不敬重，而且他现在丁忧在籍，正好在寿州！”
王小宝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站起来，脸上露出缺德又得意的笑：“找的就是他！丁忧守孝，无官无职，却威望通天；东林清流，能镇住那帮酸儒；当过知县、御史，懂政务、知律法；关键是，他在历史上就是寿州人，此时确实在老家，名正言顺，无可挑剔！”
他顿了顿，眼神一沉：“刘崇德之流，是用来立威的；方震孺，才是用来撑场子、建官吏班子的！”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寿州城的街巷里，一队队精锐士兵悄然出动，却不是去抓人，而是去“请人”。
第一队，直奔州学，目标是挑头闹事的刘崇德。
刘崇德此刻正在书房里，和几个秀才喝酒庆功，得意洋洋地吹嘘：“那王小宝就是个草包王爷，被咱们拿大明律压得喘不过气，再过一日，他若不给交代，咱们就联名写檄文，传遍江南，让他永无宁日！”
话音刚落，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十几个身着铁甲的士兵鱼贯而入，领头的百户抱拳，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刘先生，殿下有请。”
刘崇德酒意瞬间醒了一半，拍着桌子喝道：“我乃大明生员，你们敢动我？小心殿下治你们的罪！”
“先生误会了，”百户依旧笑，“殿下说，先生带头‘为民请命’，劳苦功高，特意请您去府衙，共商寿州治理大计。”
说着，士兵们已经围了上来，架起刘崇德就走。刘崇德挣扎着喊：“我不去！我乃清流，不与乱臣为伍！”
可他的喊叫声，在士兵们整齐的步伐声中，显得格外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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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震孺的府邸简朴清幽，此刻他正穿着素色孝服，在书房里批注《论语》。听闻门外有士兵到访，他眉头微皱，却依旧让管家开门。
王小宝早已换了一身青色常服，没有带刀，只带了冯双礼和两个亲兵，站在院门口，脸上没有半点王爷的架子，反而带着几分恭敬。
见到方震孺出来，王小宝主动上前，拱手行礼，语气诚恳：“晚辈常淦，见过方先生。”
方震孺身材清瘦，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王小宝，没有回礼，反而冷冷开口：“殿下今日带兵而来，是想效仿董卓，胁迫士林吗？”
王小宝丝毫不恼，反而坦然一笑，指了指身后的士兵：“先生放心，他们只是护卫，晚辈今日，是真心实意，登门求教。”
他走进院子，看着满院的书卷，看着书房里悬挂的“直言敢谏”匾额，语气愈发郑重：“先生乃万历直臣，东林清流，晚辈敬佩已久。如今寿州官员尽失，政务瘫痪，百姓无依，商人不敢入市，晚辈贴告示招贤，却因之前杀伐过重，引得士林误解，无人肯出山。”
他话锋一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册，递给方震孺：“晚辈已查清，带头闹事者，多是借事谋私之辈，晚辈已将他们请去府衙，等候发落。今日登门，是想请先生出山，牵头组建寿州临时官府，选拔清白士子、能干小吏，恢复地方秩序，安抚百姓，整顿商税。”
方震孺接过名册，翻了几页，看到上面清晰标注着刘崇德等人的劣迹，又看到王小宝列出的治理方案，条条切中要害，并非空谈。
他抬眼看向王小宝，眼神依旧带着审视：“殿下擅杀命官，坏大明律例，就不怕我写文章弹劾你？”
“先生尽管弹劾，”王小宝耸耸肩，一脸坦荡，“晚辈杀的，都是贪赃枉法、勾结流贼、祸害百姓的赃官！若先生觉得晚辈做得不对，晚辈愿随先生一同赴京，听候圣裁！但在此之前，寿州四万百姓，四万大军，不能没人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缺德的狡黠，却又无比真诚：“先生丁忧在籍，守的是孝道；若能出山治理寿州，守的是百姓，是大明江山。晚辈知道，先生是硬骨头，不屑与晚辈为伍，但晚辈恳请先生，为了寿州百姓，为了这乱世中的一方安稳，暂且放下成见，出山相助！”
方震孺沉默了。
他看着王小宝白白胖胖的脸，看着他眼中的诚恳，又想起这些日子寿州城的混乱，想起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心中的坚冰，渐渐有了一丝松动。
良久，方震孺长叹一声，将名册放在桌上，对着王小宝拱手一礼：“殿下若真能革除弊政，安抚百姓，严惩奸邪，老夫便舍了这张老脸，陪殿下一程！”
王小宝瞬间大喜，胖手一拍，差点跳起来：“先生肯出山，寿州百姓之福！晚辈这就下令，以先生为寿州临时知府，全权负责官吏选拔、政务整顿！”
他转身对着冯双礼喝道：“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在州学广场开设选官场，由方先生牵头，凡寿州清白士子、有能小吏，皆可报名，德才兼备者，即刻留用，俸禄从优！刘崇德等借事谋私者，当场公审，以儆效尤！”
夜色中，方家庄的灯火，与府衙的灯火，遥相呼应。
王小宝骑着马，走在回府衙的路上，嘴角勾起一抹笑。
带头的找到了，
立威的抓了，
官吏班子的架子，终于能搭起来了！
而此刻，被“请”到府衙的刘崇德，正坐在冰冷的偏房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恐惧。
他隐隐觉得，这位看似草包的王爷，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