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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酒肉就是用来破坏规矩的

    公元1635年,崇祯八年六月,江淮大地酷暑难耐,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烤得地面冒白烟,官道之上尘土飞扬,人马踏过,卷起阵阵黄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小宝刚用几车酒肉、几筐银子,把卢象升派来的五百天雄军喂得服服帖帖,此刻正领着近四万大军,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动。

    这五百人,是卢象升亲手操练出来的精锐,平日里跟着大帅南征北战,吃的是糙米饭,就的是咸菜疙瘩,军饷拖个三月五月那是家常便饭,什么时候见过这般阔绰的主儿?顿顿肥肉管够,大碗烧酒随便灌,白花花的碎银直接按人头塞手里,连客气都不用客气。

    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嘴角挂着油星,烧酒下肚,浑身舒坦,原本紧绷如弦的脸色渐渐松弛下来,看向王小宝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实打实的顺从。

    可疑惑,却半点没少。

    这位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和气、待人宽厚的“大明宗室殿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深宫贵气,全是江湖老油子的滑溜与老练,调兵、列阵、安抚流民、处置杂事,样样得心应手,比沙场老将还要熟练几分,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那一抹狠厉,更是绝不可能出自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

    军令如山,只许护送,不许多问,不许擅动,不许滋事。五百天雄军个个面色凝重,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在王小宝身上,半分不敢松懈,半分不敢大意。

    王小宝走在队伍最中央,一身儒衫玉带,身姿端正,面色圆润,眉眼弯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人畜无害的笑意,步履从容,气度沉稳,端的一副天潢贵胄、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一边冒充高迎祥外甥,一边冒充大明宗室王爷,两头造假,两头都是诛九族的死罪。高迎祥刚在滁州大败,主力溃散,生死不知,他最后一点隐性靠山,彻底塌了。身边四万人鱼龙混杂,官军、义军、流民、溃兵、地痞、壮丁,三教九流,人多嘴杂,稍有不慎,一句闲话漏出去,他立刻死无全尸。

    最要命的,是身边这五百天雄军。

    留着,是定时炸弹;杀了,是自寻死路。

    酒肉只能稳住一时,稳不住一世。一旦断粮,不用官兵来剿,这支大军自己就得炸营溃散,到时候乱兵四起,他第一个被踩成肉泥。

    王小宝指尖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脚步稳得如同磐石,半分慌乱都不露。

    装,必须装到底。

    撑,必须撑到死。

    队伍越走越大,越滚越壮。

    沿途溃散的明朝卫所兵、掉队失联的边军散卒、被卢象升打得满山乱窜的义军残部,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来。

    官军走投无路,见王小宝手持卢象升令牌,打着宗室旗号,又管饭管安顿,当即死心塌地投奔;

    义军群龙无首,惶惶不可终日,一听说是小宝将军来了,念着往日情分,一股脑全扎进队伍里。

    短短几日,人数直冲四万,人声鼎沸,哭喊声、脚步声、马嘶声、孩童啼哭声搅成一团,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王小宝眼神微冷,当即下令分营列阵。

    前队,清一色收编的明军散卒,负责开路、警戒、冲锋陷阵;

    后队,全部安排义军残部与流民百姓,负责殿后、杂役、押运辎重;

    中间,用老弱妇孺、粮草车队死死隔开,泾渭分明,不许随意靠近,不许私下说话。

    如此一来,虽然场面依旧嘈杂混乱,却至少没让官军和义军当场红眼火并,勉强稳住了局面。

    而能硬生生压住这四万人的,全靠中军那八千嫡系。

    这八千人,是他一手一脚带出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军令如山,指哪打哪,绝无二话,是他真正的家底,真正的刀,真正的底气。

    他们沉默列队,身姿挺拔,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执行命令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不少人指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有人垂着头,喉结不停滚动,一言不发;有人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深处藏着沉重、复杂、压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忍。

    他们都是义军出身,心里比谁都清楚,往后要面对的,很可能是昔日一同啃树皮、一同睡荒野、一同杀官兵的弟兄。

    后队的流民与义军残部,表现得更加直白。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嘴唇紧绷,眼神躲闪,不敢看前队,不敢看中军,更不敢抬头看王小宝。

    他们心里门儿清。

    什么宗室殿下?

    什么奉旨巡查?

    明明就是当年义军里那个滑不溜丢、鬼点子最多的小宝将军!

    换了一身光鲜衣裳,就敢堂而皇之当王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饿怕了,逃怕了,死怕了。

    前些年颠沛流离,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如今能有一口饱饭吃,能有一片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被乱兵砍杀,不用被官兵追杀,就算心里膈应,就算心寒,就算憋屈,也只能死死忍着。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吭声,没人敢闹事。

    活着,比什么都强。

    唯独前队的官军散卒,一个个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狂热发亮,摩拳擦掌,看向王小宝的目光充满敬畏、崇拜、激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表忠心。

    在他们眼里,这是正儿八经的宗室殿下,是卢大帅亲自认可的人,是清剿反贼的主帅,跟着他有肉吃、有银子拿、有战功立,将来还能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四万人,三种心思,三种态度,三种立场,全被王小宝一人硬生生捏在手里,看似整齐,实则暗流涌动,全靠粮草、威严、嫡系、令牌死死压住。

    可连日敞开供应,家底早已彻底掏空。

    腊肉吃完,烧酒喝光,银子散尽,存粮只剩下寥寥数袋,勉强够四万大军支撑一两天。

    再不想办法筹措粮草,队伍必崩,军心必乱,他必死无疑。

    王小宝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神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

    霍邱县城。

    霍邱早前被义军攻破占据,城内驻守的全是高迎祥旧部,认识他,信他,敬他,对他毫无半分防备之心。

    反贼不认令牌,不认官府,不认规矩,只认带头大哥,只认旧情,只认往日情面。

    只要报上小宝将军的名号,城内守军必定大开城门,真心实意迎接,绝不会有半分怀疑。

    但王小宝心里比谁都清楚——

    霍邱是座穷城。

    有银子,没粮食。

    义军占城之后,百姓逃亡,田地荒芜,颗粒无收,城内粮草早已见底,士卒饿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只剩下些早年抢掠来的银两、绸缎、杂物,根本填不饱肚子。

    打霍邱,不为粮草,只为立威、灭口、消除隐患、捞一笔银子。

    真正能养活四万大军的粮草,必须打下寿州那座大明正规州城,才能拿到。

    他当即屏退左右,招手叫来一名跟随多年的心腹。

    那心腹立刻躬身低头,快步上前,将耳朵凑到王小宝嘴边。

    王小宝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平静,语气平淡,可那股深藏的冷意,却让心腹浑身一寒,脊背发凉。

    心腹脸色微变,随即重重点头,躬身退下,转身换上普通百姓衣衫,快马加鞭,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消失在官道尽头。

    深夜,心腹抵达霍邱城下,避开城门守军,绕至偏僻角落,用义军内部暗语与城上守卒对接。

    城上守卒一听是小宝将军派来的人,顿时眼睛发亮,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放下绳索,将心腹拉上城头。

    城内义军早已穷途末路,粮草断绝,孤立无援,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整日提心吊胆,不知明日是死是活。

    一听小宝将军率数万大军前来汇合,收拢残部,重整旗鼓,城内义军当场狂喜,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们连夜打扫街道,整理营房,撤掉城门守备,解散岗哨,人人喜气洋洋,脸上堆满笑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声谈论,满眼期待,毫无半分警惕,毫无半分防备。

    在他们心里,小宝将军是自家兄弟,是救命恩人,是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希望,是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主心骨。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位他们满心期盼、无比信赖、视若救星的将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着闯王混日子的小宝。而是一个为了活命,为了上位,连昔日同袍都能骗、都能利用、都能毫不犹豫斩杀的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