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卢象升之后,王小宝手持那面沉甸甸的总理虎符,站在队伍最前方,一身整洁儒衫,腰束玉带,白白胖胖的面容上始终带着几分从容温和,看上去俨然便是一位历经流离却气度不改的大明宗室子弟。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场生死忽悠,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心神,后背的冷汗直到此刻都未干透。
身后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两万多老弱妇孺、流民家眷、溃散义军青壮,再加上卢象升特意调拨的五百明军精锐,人马混杂,车仗相连,炊烟、哭声、脚步声、马嘶声混在一起,铺展开长长的一道人流。因为老弱太多,辎重沉重,队伍行进得极为缓慢,一步一挪,根本快不起来,只能沿着官道缓缓向东挪动。
可队伍刚走出数里,王小宝身后的义军弟兄们可就憋不住了。
刚才亲眼看着自家大王把卢象升、左良玉耍得团团转,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王爷,还拿了总理虎符,这群弟兄当场激动得差点原地起飞,一个个凑在后面,马屁拍得震天响,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王爷天纵奇才!”
“王爷演技盖世!”
“卢大人都被咱王爷拿捏得死死的!”
“从今往后咱跟着王爷,吃香喝辣,再也不用饿肚子啦!”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吹捧得天花乱坠,听得王小宝嘴角微微抽搐,脸上却只能端着王爷架子,淡淡颔首,故作云淡风轻:“嗯,低调,行事需稳。”
可他眼角余光一斜,心脏当场咯噔一下——
身后那五百明军精锐,盔甲鲜明,站姿笔挺,眼神跟探照灯似的,齐刷刷盯着他,半步不离,全程面无表情,活脱脱五百尊人形监控!
王小宝表面稳如老佛,心里当场哀嚎:
低调个鬼啊!
你们喊这么大声,是怕这五百人听不清我底细是吧!
我这假王爷刚上线,身后拴着五百正规军当贴身保镖兼监视员,走路都不敢大喘气,你们再拍,再拍我当场露馅给你们看!
而五百明军依旧沉默如山,只是心里齐齐冒问号:
这位宗室殿下……手下怎么跟喊口号似的?
怎么越看越像山寨头领,越听越不对劲?
怪,太怪了!
这一路走下来,沿途不断遇到被打散的明朝官兵。有的是守城溃败的卫所兵,有的是掉队失联的边军散卒,一个个丢盔弃甲、饥寒交迫,早已没了军纪,只求一口饭吃。王小宝见状,当即下令收拢,但凡愿意跟着走的,一律收下,管饭、安顿、编入队伍。同时,路边更是到处都是高迎祥溃败下来的起义军残部,衣衫破烂、人心惶惶,没了主将,没了方向,听说小宝将军在此,纷纷前来投奔。
王小宝心思极细,生怕两边起冲突,当即下令明军散卒走前路,义军残部殿后,中间隔着老弱家眷与辎重车队,泾渭分明,互不接触,至少先稳住局面,不让两边当场打起来。一时间,队伍越滚越大,人声越来越杂,场面越发混乱,可在王小宝强装镇定的调度下,倒也勉强维持着秩序。
这一切,全都被卢象升派来的五百明军精锐看在眼里。
五百士卒站在队伍中段,盔甲鲜明,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路沉默随行。可他们越看,心里越是犯嘀咕,越是满腹狐疑,越是觉得不对劲。
眼前这位“宗室殿下”,一边打着大明王爷的旗号,一边却大肆收编明朝溃兵;一边收拢朝廷散卒,一边又接纳闯王残部,官军、义军两边通吃,前后分开安置,手法熟练得根本不像一个深居高墙的宗室子弟。再看他调度人马、安抚部众、指挥扎营,一举一动都带着江湖气、匪气、领兵者的老练,哪里有半分娇生惯养的贵气?
五百人心里全是问号,全是疑虑,全是不安,甚至已经隐隐觉得——这位殿下,身份恐怕大有问题。
可他们是卢象升的亲军,军纪如山,大帅有令在先,只需护送,不得盘问,不得擅动,不得滋事。纵然一肚子疑惑、一肚子不对劲、一脑子警惕,他们也只能死死憋在心里,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目光紧紧盯着王小宝的背影,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敢多说半个字。
一路行去,官道上越来越多衣衫破烂、丢盔弃甲的散兵游勇,还有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王小宝越往前走,心头越是发沉,沿途随便拉住几个溃兵一问,七嘴八舌的消息拼凑在一起,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卢象升刚在滁州城外与高迎祥主力大战一场,硬生生把闯王打得全线崩溃,死伤无数,溃散千里,如今高迎祥本人早已不知逃往何处,连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听到这话,王小宝脚下微微一顿,脸色虽未变,可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原本就是冒充高迎祥的外甥,才在义军中站稳脚跟;如今又铤而走险,冒充大明宗室,骗了左良玉,忽悠了卢象升。两头都是假,两头都是诛九族的死罪。狮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可一旦身份被戳穿,不管是落到官兵手里,还是落到义军手里,都是死路一条,绝无半分生还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现在,高迎祥败了、散了、跑没影了,他最后的一点隐性靠山,彻底没了。
前路茫茫,天下之大,竟没有他一寸立足之地。该往哪儿走?该投奔谁?该怎么养活这两万多人?他心里一片空白,半点底气都没有,整个人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慌得厉害,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
而比前路迷茫更让他头疼、更让他寝食难安的,就是身边这五百明军。留着他们,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惊雷。两万多人人多嘴杂,溃兵、流民、老部下混杂,万一哪个嘴快的随口喊一声“小宝将军”,或是不小心说出他原本是高迎祥外甥的底细,只要被这五百人听去一字半句,当场就得露馅,人头落地,满营皆斩。可杀了他们?那更是自寻死路。这是卢象升的亲军,杀了就等于公然反叛朝廷,假宗室的面具瞬间撕碎,天下官兵立刻群起而攻之,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留着是祸,杀了是死,左右为难,进退皆险。
王小宝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与不安,面上依旧稳如泰山,一路沉默前行,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夕阳沉入远山,旷野晚风渐凉,他才终于下令,寻了一处背靠土坡、临近溪水、地势开阔又易守难攻的平地,就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今夜暂且歇脚,不再赶路。
营寨一扎,篝火四起,人声更杂,两万多人挤在一起,说话声、孩童哭闹声、锅碗碰撞声此起彼伏。王小宝站在帐外,望着乱糟糟的营盘,眉头微蹙,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乱世之中,人心最现实,尤其是明末当兵的,粮饷常年拖欠,饿肚子是常态,能吃饱、能吃肉、能拿银子,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他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拉拢、稳住、喂饱这五百人。
不能杀,不能赶,不能得罪,只能用酒肉、银子、好处死死拴住他们,让他们吃得舒坦、拿得痛快、过得舒心,就算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也舍不得告密、舍不得翻脸、舍不得动手。
想到这里,王小宝立刻把冯双礼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把咱们营里所有的腊肉、粮食、烧酒全都搬出来,再把之前缴获的碎银、铜钱全部清点,按人头,一分不少,分给那五百明军。”
冯双礼一听,当场急了:“将军!那可是咱们全部家底啊!全分出去,咱们以后吃什么?”
王小宝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冷而沉:“家底没了,还能再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五百人是卢象升的刀,不喂饱,半夜就得割掉咱们所有人的头。”
冯双礼浑身一寒,不敢再多说,立刻躬身照办。
不多时,五百明军被单独请到一片平整开阔的空地,篝火熊熊燃起,猪肉炖得香气扑鼻,烧酒大碗满上,白花花的碎银、沉甸甸的铜钱直接摆在面前,按人头一一分发。
明军士卒皆是一愣。
他们跟着卢象升多年,军纪极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贪私财,不受私惠,何时受过这般厚待?
带队的百将当即上前,抱拳躬身,神色郑重,语气恪守军纪:“殿下厚赐,末将不敢私受。我等乃卢总理麾下,只听军令,不贪分外之财。”
王小宝心中一紧,果然,卢象升的兵,最难拉拢,也最不好糊弄。
可他面上依旧笑容温和,语气从容得体,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对方体面,又完全符合宗室身份,半点不越矩:“将军此言差矣。本宗流落乱世,蒙卢总理护持周全,又劳诸位将士一路护送,风餐露宿,日夜辛劳,些许酒肉银两,不过是本宗略表慰劳之心,绝非私相授受,更不涉军务。诸位若是推辞,便是看不起本宗了。”
一番话,有礼有节,无懈可击。
那百将沉吟片刻,终究不敢驳宗室颜面,只得深深躬身:“殿下宽厚仁心,末将等,谢殿下恩典!”
一声令下,五百明军齐齐躬身领赏。
篝火映红夜空,肉香弥漫四野,烧酒入喉暖身,银子入手踏实。这些常年缺粮欠饷、苦不堪言的精锐士卒,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大半。
王小宝站在一旁,笑眯眯看着,白白胖胖的脸上一片平和,可心底却长长松了一口气。
至少今晚,安全了。
至少这五百人,暂时稳住了。
至于明天去哪儿、以后怎么办、身份会不会暴露、高迎祥是死是活……他一概不知,也不敢深想。
事到如今,只能装到底,只能硬撑到底。
走一步,算一步。
反正这场骗到天边的大戏,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