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休整三日,大军拔营西进,兵锋直指颍州。颍州乃是皖西重镇,城墙比宿州厚实数倍,城防严密,城外挖了三重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满铁蒺藜,人一靠近便要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城中坐镇的更是致仕兵部尚书张鹤鸣,老谋深算,一辈子带兵打仗,鬼主意比天上星星还多,手下守军三千有余,堪称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寒冬腊月还要冷硬。
上次徐州一战,张献忠被坑走,独自领兵在外连打数场恶仗,打得弟兄死伤大半,粮草耗尽,人马折损严重,最后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跑回来归队。
一路上张献忠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对高迎祥颇有不满,等回到营中,又听说王小宝在宿州一仗躲在后方,不费一兵一卒,吃肉看戏、捡漏捞好处,人马直接涨到四千八百,装备粮草样样齐全,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张献忠当场气得肺都要炸了,看王小宝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之入骨,恨不得当场拔刀劈了这滑头小子。
帐内其余人也各有心思。
李自成、张应金、刘国能上次在宿州拼死血战,死伤惨重,累得半死,偏偏王小宝坐享其成,心里早就眼红、憋屈、不服气。
这一次,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王小宝身上,摆明了:这次必须让你上前线,一起啃硬骨头,一起流血,别想再躲!
高迎祥一看众人脸色,尤其是张献忠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即朗声分派军令,声音洪亮,全营听得一清二楚:
“李自成主攻东门!张献忠猛攻南门!混天王、闯塌天合兵攻打西门!四路主力齐头并进,今日必破颍州!”
说到这儿,高迎祥故意一顿,目光直直落在王小宝身上,当众点名,不给半点退路,不给半点耍滑的机会:
“王小宝!你率本部四千八百人马,主攻北门!张鹤鸣亲自坐镇此处,最险、最难、最硬的差事,交给你!全军上下都看着你,你可不能给义军丢脸!”
这话一落,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李自成抬眼看向王小宝,面色沉静,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次看你怎么躲。
张应金、刘国能对视一眼,心里暗暗松快,总算轮到这小子上硬场了,看他还怎么炖肉摸鱼!
最凶最狠的是张献忠。
他站在那儿,粗眉倒竖,眼露凶光,死死盯着王小宝,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心里早已骂翻了天:
好你个王小宝!上次躲后面捡便宜,这次老子倒要亲眼看着你怎么死磕!北门是死战之地,你敢耍滑头,老子当场掀了你大营!
他刚吃了大败仗,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看王小宝越顺眼越恨,恨不得当场把他按在雪地里揍一顿。
所有人都等着王小宝脸色发白、推脱、找借口。
结果——
王小宝“唰”地挺身站起,腰杆笔直,面容凝重,眼神刚毅,抱拳高声应命,声音铿锵有力,气势比帐内任何一员猛将都足:
“舅舅放心!末将愿担北门主攻!赴汤蹈火,死战不退!不破北门,绝不收兵!请诸位将军放心,小宝绝不怯战,绝不堕了义军威风!”
那姿态,那派头,那忠勇,活脱脱一员视死如归、勇猛无双的大将!
高迎祥大喜:“好!有骨气!”
李自成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张应金、刘国能也点头,行,这次算你有种,一起上!
唯独张献忠,脸色更冷,鼻孔重重哼了一声,眼神阴恻恻盯着王小宝,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最好真打!敢耍花样,老子饶不了你!
一出大帐,四路主将各自回营,气氛紧张到窒息。
李自成调亲兵堆土山、备土炮,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张应金、刘国能下令填壕沟、架浮桥,士兵扛土袋,脚步沉重,人人面色凝重;
最暴躁的是张献忠,一回营就赤膊磨刀,骂骂咧咧,吼声震天,摆明了要拿命死磕,也摆明了要死死盯着王小宝,看他敢不敢真上前。
全营上下,一片血战在即、苦大仇深的惨烈气氛。
唯独王小宝一回自己营地,画风直接歪到姥姥家。
他不磨刀、不整械、不训话、不备战。
手一挥,轻飘飘下令,语气轻松得像逛集市:
“全军后退二里,护城河边扎营!
白文礼!把徐州带来那口大铁锅支起来!炖颍州本地黄牛肉!
马进忠!别练兵了!全军学救火!拎水桶、备干粮、整队伍,都给我练利索点!”
马进忠拎着马鞭,当场傻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懵圈:
“将军……咱是来攻城的啊!咋、咋还练上救火了?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王小宝嚼着干肉,腮帮子一鼓一鼓,只淡淡瞥他一眼,慢悠悠丢出一句:
“让你干你就干,到时候自然明白。”
没多大工夫,附近几营义军远远望见——
王小宝大营炊烟滚滚,肉香飘出半里地,四千八百弟兄列队整齐,手里拎着水桶,怀里揣着干粮,安安静静待命,半个攻城的架势都没有,悠闲得跟度假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应金的亲兵跑回来,压低声音禀报:“将军,王小宝那边……没备战,在炖肉。”
张应金脸一沉,攥紧刀柄,闷哼一声,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心里堵得难受。
刘国能的哨探也匆匆赶回:“刘将军,王部在后头扎营,没靠近城墙,在烧水做饭。”
刘国能嘴角抽了又抽,咬牙瞪向北门,一句话不说,心里又酸又气又无奈。
最气的当属张献忠。
他正在南门阵前赤膊磨刀,一听哨探禀报,当场勃然大怒,一脚狠狠踹飞脚下石头,粗声怒骂:
“娘的!这滑头小子!又来这套!老子在这儿拿命拼,他在后头炖肉享福?!”
气得他胡须乱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恨不得把王小宝生吞活剥,可人家当众领命,姿态做得比谁都足,他挑不出半点理,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咬牙死磕。
李自成站在土山前,望着北门方向,眉头轻轻一皱,眼神复杂,半天没吭声。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开打!看你还怎么装!
次日午时,攻城战正式打响!
那叫一个惨,惨到天地变色,惨到头皮发麻。
东门方向,李自成亲自压阵,土炮轰鸣,震得城墙微微发颤,火箭齐发,城外民房瞬间燃起大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义军架着云梯蜂拥而上,城上滚油、巨石、弓箭如雨落下,士兵一排排往上爬,一排排往下摔,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顺着城墙缝隙往下流。
李自成亲兵死伤惨重,抬下来的伤兵络绎不绝,个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南门方向,张献忠打得最疯、最狠、最惨烈。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败仗火气,又恨王小宝滑头耍诈,此刻红着眼挥刀,带头猛冲,士兵顶着破门板冲壕沟,铁蒺藜扎穿脚掌,哭爹喊娘,血流染红沟水。云梯断了一架又一架,死人堆了一层又一层。
张献忠浑身是血,嗓子喊得嘶哑,打得筋疲力尽,惨到极致。
西门方向,张应金、刘国能合兵死磕,填壕、架桥、攀城,死伤不计其数,阵前尸骸不断堆积,哀嚎遍野,惨得不能再看。
四路主力,全线死拼,人人带伤,血流成河,苦得不能再苦。
士兵冻饿交加,伤痕累累,累得站都站不稳。
将领们满身血污,面色铁青,眼神疲惫到极点。
整个战场,除了喊杀、惨叫、炮响,再无其他声音。
而北门方向——
安静得离谱。
王小宝大营肉汤飘香,炊烟不断,四千八百弟兄列队整齐,手里拎水桶,怀里揣干粮,安安静静待命,半个攻城动作都没有,半个伤亡都没有。
城楼上张鹤鸣往下一看,满脸疑惑,眉头皱成疙瘩,心里纳闷:这义军主将,竟不攻城?
火势越烧越大,城内彻底乱套!
百姓哭天喊地,扶老携幼,疯了一般朝着北门涌来,只想逃命。
官军分兵救火,阵脚大乱,防守瞬间空虚。
东西南三门义军趁势猛攻,城墙摇摇欲坠,破城只在顷刻之间。
北门楼上,张鹤鸣见大势已去,须发倒竖,拔剑怒吼,要与城池共存亡。
百姓如潮水般涌到北门城下,哭喊震天,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