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粮草,接下来便是军械甲仗。
闯塌天刘国能这人,向来精明、滑头、爱装体面,嘴上最讲公道、最讲军纪,实则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这会儿他不吵不闹,不显山不露水,悄悄把徐州守军留下的好铁甲、硬弓、快刀往自己跟前划,动作轻、稳、快,自以为藏得严实,谁也没看见。
可全场这么多双眼睛,怎么可能瞒得住?
王小宝看得明明白白,脚下不慌不忙,慢悠悠走了过去。
脸上依旧是那副老老实实、人畜无害的笑:
“刘叔,咱营里谁不佩服您?
您带兵稳、做事公道、说话讲理,弟兄们都信您,都拿您当规矩人看。”
刘国能一听,脸上立马端起架子,腰杆挺得笔直,摆出一副大将风度、公正严明的模样——
他就吃这套!就爱装体面、装公正、装深明大义!
王小宝顺着话头往下说,依旧平平常常、顺嘴就来,半点儿不刻意:
“军械是大伙的东西,不是哪一个人的。
您是当头的,要是带头让着点新军,底下弟兄更服您;
您公道一回,全营都敬您,比多拿几副甲值钱多了。”
这话听着平淡,实则一刀扎在刘国能最痛的地方:
他最在乎名声,最怕别人说他自私、贪货、不讲规矩。
不给,显得小气、不公道、丢身份;
给,那是真肉疼,但面子上必须撑住!
刘国能脸上僵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最后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沉声道:
“分你二十副铁甲、百张强弓!本将向来公正,绝不私藏!”
话音一落——
全场又是一静,紧跟着一圈人差点憋笑憋疯。
李自成眼神微微一凝,看得更仔细了,心里暗叹:这小子看人准、说话准,拿捏人心真是一把好手。
混天王张应金在旁边一看,当场“哦?”了一声,差点笑出声,一脸幸灾乐祸:
嘿嘿,你也有今天!平时装得人五人六,这下被小辈架住了吧!
乱世王耿家庄还当真了,一脸佩服,连连点头:“刘将军说得对!公道!实在公道!”
各营头领低头缩肩,肩膀狂抖,心里笑翻了天:
闯塌天最精明,今天被绕得明明白白!
刘国能自己说完,心里滴血,脸都绿了,强装镇定,心里骂:
我装什么公正!我亏大了!
高迎祥坐在上面,彻底看呆了,心里狂震:
我儿这是一个接一个坑?没完了?
王小宝躬身一礼,老老实实道谢,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心里却美滋滋:又到手一批硬货,稳了!
全场人看着他,心里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看着老实,一肚子鬼主意,太贼了!
军械分完,最后是最磨人的辎重。
骡马、大车、帐篷、棉被,这些东西不显眼,却是行军打仗最保命的家当。
乱世王耿家庄分到的是块“硬骨头”,也是块“肥肉”——六十头壮实的骡子马、二十辆新大车、还有五十顶厚实的棉帐篷。
他人如其名,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憨厚,打仗敢拼命,但分东西最实在,抱着账本蹲在地上,一笔一划记着,生怕多拿了别人的。
王小宝走过去的时候,没带笑,也没躬身捧人,甚至连脚步都放轻了。
他知道,对耿家庄这种人,玩心眼、捧杀都不管用,甚至会让他起疑心。
对付老实人,就得用“老实招”——直接亮难处,比什么都强。
王小宝走到他跟前,也没站着,干脆挨着他蹲了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就像俩自家兄弟唠嗑,连周围人都得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耿叔,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耿家庄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木炭笔,憨憨地“哎”了一声:“娃,你说。”
王小宝眼神扫过不远处自己的营盘,又落回耿家庄脸上,语气里半点虚的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愁:
“您看我那一千弟兄,大半都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
别说帐篷了,连块完整的破布都凑不齐。
昨儿夜里下霜,我巡营的时候,看见几个娃挤在一堆麦秸里,冻得直哆嗦,抱着枪杆取暖……”
说到这,王小宝停了停,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晚辈在长辈面前没辙的窘态:
“我这当头的没本事,让弟兄们跟着遭罪。
耿叔,您心肠好,是营里出了名的疼人。
我也不跟您多要,就是想着,您这车马多,帐篷也多,能不能匀我一半?
哪怕是旧的,也能给弟兄们挡挡夜里的寒气。”
这话一出口,没有道德绑架,没有大道理,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苦处。
耿家庄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
他脑子里根本没转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弯,只觉得这孩子可怜,那一千弟兄更可怜。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大手一挥,连想都没想,嗓门比混天王还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飘起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匀什么匀!说这话见外了!
叔分你一半!骡马三十头、大车十辆、帐篷二十五顶,全给你!
不能让娃们冻着!那是人遭的罪吗?!”
话音一落——
全场这次没死寂,而是彻底炸了窝!
不是吵,是憋笑憋到极限的骚动!
李自成站在一旁,这回是真没忍住,嘴角明显地扯出一个弧度,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他心里暗道:绝了。对混天王用面子,对刘国能用规矩,对耿家庄用情义。这小子不仅嘴皮子厉害,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混天王张应金直接“噗嗤”一声笑喷了,拍着大腿嚷嚷:“老耿啊老耿!你这是把家底都送出去了!”
他心里那个平衡啊,终于找到比自己更“冤”的了!
闯塌天刘国能扶着额头,连连摇头,脸上却带着点无奈的笑:“耿家庄啊耿家庄,你这辈子,就是吃了心软的亏!”
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服:这王小宝挑的时机和话术,让你根本没法说他是抢。
各营头领们再也憋不住了,捂着嘴低声哄笑,交头接耳:
“还是王小哥有办法!老耿这关,谁来都得被他拿下!”
“这哪是坑啊,这是老耿心甘情愿给的!”
最搞笑的是耿家庄自己。
他刚吼完,正一脸豪气地看着王小宝,准备接受感谢。
可当他低头看到账本上那被划掉一半的数字,再看看身边瞬间“缩水”一半的物资堆,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嘴里小声嘀咕:
“哎?我刚才……分了多少来着?”
“好像……是一半?”
“嗨!给都给了!咱是老叔,能让侄子为难吗?”
说完,他又挺起胸脯,冲着王小宝憨憨一笑,仿佛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再也绷不住那副威严的样子,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偷笑。
他心里那个美啊,简直要溢出来了:
我这儿子,真是块带兵的料!不动一刀一枪,光凭三句话,就把三个老兄弟的家底“合理调配”了一半过来!
这哪里是狡猾,这是大智慧!
王小宝见状,立刻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这次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
毕竟,耿家庄给的这些,是真能让弟兄们活下来的东西。
“谢耿叔!您的情,小宝记一辈子,弟兄们也记一辈子!”
耿家庄被夸得乐呵呵的,大手一挥:“小事!都是自家弟兄!”
全场人看着王小宝,心里最后一点“这小子滑头”的想法也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服口服。
这三坑,坑得有水平:
坑混天王,用的是义;
坑刘国能,用的是理;
坑耿家庄,用的是情。
既拿了好处,又没伤和气,还落了个“体恤下属、敬重长辈”的好名声。
高迎祥清了清嗓子,强忍住笑意,猛地一拍惊堂木,朗声道:
“好!既然诸位将军深明大义,小宝也体恤士卒!
那就按诸位说的办!
来人,即刻交割物资!”
夕阳下,王小宝的营盘里,新粮、新甲、新帐篷堆成了小山。
而三位大将的营盘里,三位老兄弟正对着缩水的家底,面面相觑。
混天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刘国能憋屈得直叹气,耿家庄则还在乐呵呵地帮着王小宝指挥搬运。
一场无声的“分赃大战”,众人都以为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