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夜玄清身上白光一闪。
视线转眼便被明亮的白色取代——那白光明亮,却并不刺眼,像初春的雪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温温柔柔地拂过身体。
夜玄清只觉得一阵暖意从肌肤渗进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连日战斗后精神上的疲惫感顿时缓解了大半。
她的心灵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涤过一般,变得更加澄澈,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转眼,夜玄清便回到了空旷的考核现场。
广场与她离开时已截然不同——数万人的嘈杂与拥挤已经散了,只剩下稀疏的身影零零散散地站着,像一场大雨过后,留在青石板上为数不多的几片落叶。
夜玄清左右观察了一番,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同样被白光送回来的身影。
此刻算上她在内,场上只余下了三十二人。
没错,考核的第一场便是筛选出新生中最后的三十二人。
其余那数万人便被无情淘汰了——淘汰便是淘汰,没有重来的机会。
若是一开始便遇上什么变态对手,那只能说是运气不好。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而显然,包括夜玄清在内,在场的这三十一人,便是第一场考核成功晋级的全部。也是真正与她竞争第一的人。
只一眼,夜玄清便看到了苏沫兮。
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白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头上那对毛茸茸的雪白耳朵竖得笔直,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也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此刻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色,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仇恨。
那目光落在夜玄清身上,像一根被反复烧红的针,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个窟窿来。
夜玄清都快在她的注视下习惯了。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这样盯着了,从收徒大典那天开始,苏沫兮便一直是这样看她,像是她偷走了什么最宝贵的东西。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瞪,只是平静地与那道目光接触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她转向其他人,目光扫过那些或高大或纤瘦或沉稳或紧张的身影。
不出意外的,除了苏沫兮,这里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或者说,这一届新弟子中她认识的也只有苏沫兮一个人——毕竟这三个月里,她不是在特训,就是在去特训的路上,连认识同龄人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主持长老再次站了出来,又立在众人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又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大概意思也无非是恭喜晋级、再接再厉、未来可期之类的话。
夜玄清听到一半便开始走神了,目光飘向广场边缘的那棵老树,数着上面的叶子。
直到主持长老终于宣布了接下来的考核内容,她才将思绪收回来——内容不出所料,依然是擂台赛。
只不过是从秘境里换到了实打实的场地上,对手面对面,也没有秘境里那种恢复全盛状态的好处了。
直到主持长老宣布开始,一枚号码牌便悠悠地飘落到夜玄清手上。
她低头一看,玉牌上刻着两个字——“十七。”
“十七。”
夜玄清低声呢喃着,抬起头看向周围,却并没有去寻找持有号码牌十八的人。
因为第二场考核与第一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此——对手不再是对应号码,而是以抽签的形式匹配。
主持长老手中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球体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捧被捧在掌心里的月光。
他看着下方的所有人,朗声道:“好了,此刻你们都拿到了自己的号码牌。你们谁先上来抽取自己的对手?”
长老话音未落,一个有些柔软而倔强的声音便从人群中响了起来:“我来。”
苏沫兮直接上前一步,衣摆在她身后荡开一道短促的弧线。
她没有看其他人,目光只落在一个方向,像是这广袤的广场上,只有那个人值得她一瞥。
她走到水晶球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五指张开,径直摁在了那晶莹的球面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决绝。
那双眼睛里除了仇恨,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
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动一场她已经等了很久的胜负。
下一刻,水晶球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数字——“二十二”。
苏沫兮看着水晶球上的数字,满眼失望。
一直关注着夜玄清的她自然知道夜玄清拿到的是什么。
她收回手,垂下眼睫,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没有落稳的蝶。
然后她退回了人群中,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那攥紧的拳头又悄悄松开了。
在看到数字的同时,主持长老便高声宣布道:“三号对战二十二号。”
很快,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走上前,伸手按上那枚水晶球,抽出一串数字与对手。
场上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默默攥紧了武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玄清站在人群之中,安静地等着,直到终于轮到那枚水晶球上浮现出与她对应的数字:“十七对战七号。”
她默默记住这个数字,目光扫过人群,并未急于去寻找那个拿着“七”号牌的身影。
收回目光时,她又看见了苏沫兮——隔着几道人影,那双眼睛依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身上烙一个印。
夜玄清没有避开,只是平静地回望了一眼,然后将目光收了回去。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动她微微散乱的发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牌,又抬起头,望向高台边缘那道安安静静的白影,然后收紧了握着刀鞘的手指。
十六座擂台缓缓升起,从广场地面下冒出时带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每一座擂台都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防护符文,泛着淡淡的灵光。
擂台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灵珠,正是用来维持防护阵法的核心。台下很快便聚满了人——既有新生,也有老生,人头攒动,黑压压地围成了一圈又一圈。
夜玄清的战斗没有意外。干净利落,三招之内解决对手。
台下甚至还没来得及响起几声惊呼,她已将刀刃收回鞘中,退回了等待区,像一阵刮过便停的风。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对手身上停留片刻,只是在收刀时习惯性地朝高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便垂下眼帘,安静地等着下一场。
反倒是另一边,精彩连连。
封尽邪教的弟子,小老虎苏墨君,和凝霜月所教的弟子,巧而又巧地在第一场就遇上了。
两人一走上擂台,台下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像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渊源。
苏墨君是帝梦的本家,身形矫健,一头短短的褐色头发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将手中那柄雷火缭绕的长刀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一截尖尖的小虎牙。
“哟,瓷娃娃,好久不见啊。”
他对面站着的,是凝霜月门下那个总是握着剑的男孩。
玉临风,本体是一只玉灵,远远看去就像个青玉雕成的瓷娃娃——肤色冷白,五官精致,连眉眼都带着几分玉石特有的温润与凛冽。
他今年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站在日光下,整个人像是被打磨过一般,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的剔透质感。
他手中的剑是透明的,剑身与日光交融时几乎看不清轮廓,像是一道被凝固的流光。
他脸上总是一副酷酷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将那柄透明的剑横在身前,跟当年还年幼的林霁一个样。
大抵这就是这个年纪孩子的通病。
淡淡开口。
“好久不见,你好像又胖了。”
苏墨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磨了磨牙。
“……你还是这么欠揍。”
“彼此彼此。”
台下的议论声低低地飘了上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琢磨这一场到底谁会赢。
这两个人明显是认识的——一上台便互相怼了几句垃圾话,跟他们的教习简直如出一辙。
封尽邪和凝霜月平日里互怼已成习惯,连带着弟子之间也延续了这份传统。
即便如今白初雨被他们联合起来开除了人籍,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封尽邪与凝霜月两人之间那种针尖对麦芒却谁也离不开谁的氛围,已经像藤蔓一样缠进了骨头里。弟子们自然也继承了这份微妙的默契。
苏墨君是个玩刀的,一身雷火相当霸道,刀锋挥出时带着灼人的热浪和电光,炸裂得像夏夜的暴雨。
而玉临风是一名剑修——这非常正常,毕竟他的教习就是个除了玩剑什么都不会的丫头。
他的剑法干净利落,不带任何花哨,每一剑都像一条被拉直的线,笔直地指向要害。
两人一交手,擂台便亮了起来。
雷火与剑光交织在一起,溅出的火星和剑气碎片落在台面上,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苏墨君的打法大开大合,雷火炸裂时连空气都烧得扭曲,每一步踏出都能听见脚下的擂台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
玉临风则像一柄被握在看不见的手中的针,不疾不徐地穿梭在雷火之间,透明的剑身划开空气时几乎无声。
台下的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战到最激烈时,苏墨君的雷火刀已经劈开了玉临风身前三尺的空气,热浪扑面而来,将玉临风的衣摆烧得蜷曲。
而玉临风没有后退,他像一根在风暴里弯折却又始终不断的小竹,侧身贴地滑出半步,透明的剑刃从斜下方刺入苏墨君的防线。
那一剑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剑尖在苏墨君的腰侧轻轻一点,又撤了回去,像是蝴蝶沾了一下水面。
苏墨君闷哼一声,雷火刀收势不住,劈在擂台边缘的防护阵法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单膝跪地,手按着腰侧,指缝间渗出一线细红的血珠,喘息声粗重得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幼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临风站在他三步之外,透明的剑尖斜指地面,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呼吸也急促,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肩头被刀风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玉质的肌肤——那里没有血,只有一道细碎的裂纹,像瓷器上被轻轻磕了一下,沿着肩胛的轮廓蔓延出一小片蛛网般的纹路。
他看着半跪在地上的苏墨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眼,薄唇微启,吐出来的话却还是那个调调。
“看吧,说你胖是有原因的,跑不动了吧。”
声音虚弱得很,尾音都发飘,可偏偏那股子欠揍的意味一丝没少。
苏墨君蹲在地上,抬头瞪着那口气都快咽下去的玉临风,本想回嘴。
可他说不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嗤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血腥气。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嘴比剑快。”
玉临风没有否认,他提着剑,慢慢将剑收回鞘中,指尖扣上剑格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往前踉跄了一步。
苏墨君猛地站起来,也不顾腰侧的伤口,快步上前,单手搭住了玉临风的肩膀。
他有些粗糙的手掌扣住那截冰凉的肩骨,低低地骂道。
“瓷娃娃就是瓷娃娃……”
玉临风虚弱地回了一句。
“……你才瓷娃娃。”
然后两人都没力气再说话了。
便那样互相搀扶着走下了擂台。
玉临风靠在苏墨君的肩膀上,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剑鞘;
苏墨君一手扶着他,一手捂着自己腰侧的伤口,血已经洇湿了半片衣襟。
他们走得很慢,像两只刚从风暴里爬出来的幼兽,各带伤,却依然撑着彼此,没有一个人倒下。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渐渐连成一片,像被风吹散的潮水涌回了岸边。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望着那两个相互搀扶的背影,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云台上的长老们也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点头,有人捋须,有人评价了一句“虽两败俱伤,却也打出了各自的风骨”。
玉临风虽然险胜一招,却也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他赢下了这一场,却再也无力站在下一座的擂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