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玄清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白初雨。
白初雨上前两步,微微俯身,像是在“看”那柄刀。
片刻后她直起身来,开口道:“玄阶上品,寒锋绝刃。刃口锋锐,重量适中,适合快攻近战。优点是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灵力消耗,适合你那种以速度与爆发为主的打法。而且——”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刀面上方一寸处,像是在感受什么。
“刀身材质对灵力传导的阻力很小,在上面铭刻临时禁制会比较轻松,不会耗费太多灵力去维持。缺点则是没有额外的攻击加成,不会像那些附带术法的高阶法宝一样自带威能,打的是纯粹的自身实力。”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念一份清单,不褒不贬,不劝不退。
夜玄清听完,安静地看了那柄刀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刀柄,轻轻将其从架子上拿了起来。
刀入手时微微沉了一下,随即便像是认了主一样,温顺地贴着她的手掌。
夜玄清拔刀出鞘一寸,一抹暗沉的冷光从刀锋上滑过。
她看着那道光,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人安心的东西,然后将刀还入鞘中,回头朝白初雨笑了一下。
“先生,就它了。”
白初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下了楼,在长老处登记完毕,便走出了藏宝阁。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玄清将那柄短刀抱在怀里,走几步便要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白初雨走在她身边,声音淡淡地开口道。
“余下的三天时间,你便好好熟悉熟悉选来的法器,准备迎接考核。”
夜玄清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像两颗被洗过的石子,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
“是,先生。”
她将短刀抱得更紧了一些,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了什么底气,再也不怕前路有什么拦在面前。
转眼,三天时间便已经过去。新生考核也在这一天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白初雨来到高台上,那里已经坐满了其余教习。
她沿着边缘走过去,在最末端的位子落座,然后便看见了时隔三个月不见的两个人——封尽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副懒散模样;凝霜月坐在他旁边,抱着剑,目光淡淡地望着台下。
他们像往常一样,一个漫不经心,一个沉默寡言,只是坐在那里。
可白初雨坐下时,两人的目光都没有朝她这边落一下,像是她只是一阵路过的风,不必侧目,不必在意。
白初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那话到了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垂了垂眼睫,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与他们隔着两个人的空位。
下方,越来越多的新学徒汇聚在广场之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被风拂过的麦田。
夜玄清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高台边缘那道安静的白影上。
她展颜一笑,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自信的光芒,像一颗被日光照亮了的石子,安安静静地亮着。
然后她收回目光,攥紧了手中的玉牌,等待考核的开始。
数万名新学徒到齐之后,高坐云台之上的玉虚宫宫主致辞几句——声音浑厚,几句便歇,毫不拖沓。
随后主持长老又进行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声音洪亮如钟,在广场上空回荡着,可内容翻来覆去也无非是些勉励、期许、劝诫,听得人昏昏欲睡。
夜玄清的尾巴尖微微一颤,强忍着没有当着宫主的面打哈欠。
演讲终于结束,主持长老朗声宣布考核正式开始。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的气氛顿时一紧,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弦。
此次大比比起往年要热闹许多,从玉虚宫宫主亲自到场这一点便可见一斑。
连不少万妖国的大势力都派人来观摩——大到万妖国皇族白虎一族,青丘的九尾狐妖一族,小到曾与白初雨有过一路之缘的百药谷灵兔一族。
高台两侧的看席上,坐着不少来自各处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漫不经心。
白初雨看着那些身影,抿了抿嘴唇,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风雨欲来啊……”
她在心中轻轻呢喃,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风从高台上吹过去,带着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逼近。
不过她并没有让自己分心太久。
此刻的时间都只属于台下的那些孩子们。
夜玄清低头看了一眼飞到自己手中的玉牌,上边工工整整地刻着“贰仟柒佰贰拾壹”。
她轻轻念出声来:“2721号。”
然后将玉牌攥紧,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松开。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场地中央,眼中燃起一簇暗金色的火光。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上白光一闪,整个人便被拉入了一片空白空间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脚下平整如镜,头顶也是同样的苍茫,像是被单独拎出了这个世界。而她的对面,也已经站着一个人。
2722号。
那人看见是夜玄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紧张便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迅速被一阵狂喜取代。
他认得夜玄清——三个月前,那位抛弃了苏沫兮那个顶级天才的教习,挑中的便是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天赋只有五行一品的废物。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运气不好抽到什么硬茬子,可如今对面站的是夜玄清,他的心便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他不觉得能被苏沫兮那种天才看中的教习会是什么等闲之辈,可即便对方有改善天赋的逆天手段,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也绝不可能让夜玄清追赶上真正的天才的脚步。
而他的运气很好——他就是一个天才,在这一届新生当中,天赋至少也是前二十的存在。
如今修为也早已稳固在炼气巅峰,远不是夜玄清这个根基虚浮的炼气九层可以比拟的。
他越想越放松,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猫妖……不,半兽人小姐吗?三个月前可真是风光啊,连苏师妹的风头都给你抢了。不过今天是考核,可不是看谁更会抱大腿的地方。”
他说话时目光上下打量着夜玄清,像是在看一件被拆开包装的礼物,揣测着里面到底值多少价码。
“炼气九层?啧,也挺快的嘛。不过——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一个月前就已经炼气圆满了。你说,待会儿你会撑几招?我猜,最多三招。”
夜玄清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中那柄尚未出鞘的短刀——寒锋绝刃。
刀鞘墨黑,安静地贴在她的掌心里,像一条收拢了翅膀的鸟,等着哪一刻忽然展开。
对手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怕了,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说话?也行,省得浪费时间……”
他的话没有说完。
夜玄清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那抹墨黑的影子像一道被撕开的裂痕,眨眼间已经掠过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他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动的——只觉得胸口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穿透了过去。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窄窄的刀刃正从自己胸口抽回去,刀身上干净得像是什么也没沾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片正在缓缓收拢的空白空间。
夜玄清轻轻甩了一下刀尖,将霜刃收回鞘中。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赏给那人一个眼神。
没有轻蔑,没有不屑,甚至连“不值得在意”的平静都算不上——她只是没有看他。
像是他从来就不曾站在她的对面过,像是一阵风从她面前吹过去,她便拂了拂衣角,继续走自己的路。
夜玄清手中短刃入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随即她身上也是一道白光亮起,将她包裹其中。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又是相似的场景——脚下平坦如镜,头顶苍茫如盖。
只不过这一次,站在她对面的不再是方才那个轻敌的对手,而是一名扛着横刀的女子。
那人身材高挑,站姿沉稳,刀刃横在肩头,像一截被收拢的月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夜玄清。
她腰间挂着的玉牌,在空白空间中泛着微光,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682号。”
夜玄清低声呢喃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尝了尝这个数字的分量,然后将它咽下去,不再多想。
她能感觉到方才战斗过后的消耗已经被尽数恢复——灵力充盈,筋骨松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了一遍。
这一次,夜玄清没再拖延。
她抬起手,握住腰间的刀柄,指腹贴上那截墨色的刀鞘,寒锋绝刃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一匹被松开缰绳的马,等着她开口说“走”。
而光幕之外,高台之上,白初雨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微微垂着眼睛,像是在看着光幕里那些闪过的画面,又像是并没有在看。
白初雨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多余的动,像一株被摆在角落里的素白的花,不言不语,不偏不倚。
可云台上,其余人却都已经开始议论纷纷,目光时不时地撒向那个冷漠的身影。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压低声音交换着看法,像是在揣测那场淘汰赛里那个大杀四方的少女究竟是怎么被教出来的。
封尽邪面色复杂地看了白初雨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又将目光转向光幕。
凝霜月也移过头来,看了白初雨一眼。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像一阵风从她身上掠过去,然后她便重新转了回去,目光也落回了光幕上。
她并没有多少惊讶——他们都很清楚,以白初雨的底蕴,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这些人之中,反应最大的便是苏映雪了。
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白初雨,神色复杂,晦暗不明。
对于这个当年的可爱妹妹,如今她也说不出来,对她究竟是怎么样的情感。
要说怨吧,肯定还是有的,毕竟要不是她,自家妹妹也不至于那么破碎——那段时间苏沫兮整日以泪洗面,连最喜欢的小鱼干都咽不下去,消瘦得连尾巴都打不起精神来。可是要说有多恨,却也没有。
更别说,要不是她,自家妹妹别说修炼,连化形都是一个难题,灵智也处于一个将生未生的状态,寿元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要说恋吧,她又总是那么令人着迷。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就像溺水时看见的那道光,沉不下去,可当你浮上来时,她又会瞬间转身离去,什么都不留下。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好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的帮助向来不求回报,却也如天上皓月,永远祈望时月光温柔,好似流水轻轻拂过干涸的脸颊。
可当你靠近,那刺骨的幽冷便会将你冻伤。
苏映雪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在白初雨没给出那一滴精血之前,她还想着——即便白初雨不愿意,她哪怕抱着得罪那位仙人之下第一人的风险,也要为了自己的妹妹把白初雨掳走。
即便什么都不要,好吃好喝地供着,给自家妹妹当个玩伴也不错。
可如今……
苏映雪松开攥紧的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滴精血安安静静地躺在苏沫兮的玉瓶里,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心上,像一块被放在天秤上的石头,轻轻一压,便将所有不甘与算计都压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白初雨的方向,只是那苦笑在嘴角挂了好一会儿,才被夜风吹散。
“你要是……自私点就好了……”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白初雨的方向。
“唰。”
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迹喷出。
男子充血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他死死捂着脖子,那只手却已经发不出力气。
他还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可最终整个人身体一软,便化为一道白光再度消散,原地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夜玄清收刀入鞘,抬手轻轻拂过刀身上沾染的痕迹,指腹擦过刀刃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指尖划过冰面。
她抬起头,平静地开口,像是在念一个最普通的数字,与方才那些对手一样,与这场考核里无数个瞬间一样。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