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城外。
官道上车马往来，尘土飞扬。
云溪商会的车队沿着宽阔的官道缓缓朝百妖城驶去，烈云马的蹄声和车轮碾过黄土的声响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城门在望，城墙上高悬着妖族特有的黑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白初雨几人站在官道旁的一处缓坡上，目送着车队远去。他们没有进城。
百妖城是云溪商会的终点，货物卸完、交易完成，钟南岳一行人便与他们在此作别。
而白初雨三人的路，还要继续往更深处走。
封尽邪与白初雨二人脸朝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目送着他们远去。
凝霜月站在一旁，抱着寒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目光在那些远去的背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毕竟，这三个月里，他们遇上了不下数十波追杀。
有狼妖、有山匪、有不知来历的黑衣人，一波接一波，像是冲着商队里那架烈云马车里的东西来的。
每一次凝霜月都是第一个冲出去的，寒露出鞘的声音在这三个月里响了不知道多少次，剑锋卷过风沙、划破夜色，把那些不长眼的家伙一个个撂倒。
她砍爽了。
现在商队进了城，那些前赴后继的“沙包”也跟着消失了。
凝霜月心里升起了一点小失落，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她抱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怀念什么。
白初雨和封尽邪倒是没什么感触。
“接下来我们去哪？”
封尽邪直勾勾地盯着白初雨，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要是敢说不知道你就死定了”的威胁。
这三个月他跟着商队走，本来也只是顺路，如今到了百妖城地界，总得有个去处。
更别说，是她提议要来的。
白初雨背脊一凉，像是感应到了那道目光里的杀气。
好在她这次确确实实有明确的目的地，不至于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张开嘴，声音冷淡地开口道。
“玉虚宫。”
“玉虚宫？”
封尽邪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那个信奉着有教无类的玉虚宫？”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但还不等白初雨回答，他反而自问自答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倒是确实值得走上一遭。”
一旁，凝霜月还在遗憾那些“沙包”没了，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虽然她一般也不会参与。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封尽邪先迈出了第一步。
“走吧，去看看这个所谓可以与三大宗四大圣地比肩的玉虚宫，到底是名副其实，还是徒有虚名。”
白初雨跟了上去。
凝霜月最后看了一眼百妖城的方向——那支车队已经淹没在了城门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也转身跟上了。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卷着官道上的尘土，朝着百妖城的方向涌去。
而他们三人，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越走越偏，渐渐隐入了万妖国深处连绵的山影之中。
……
青丘。
苏九音合上身后的房门，口中止不住地叹气。那声叹息拖得老长，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郁气都吐出来。
“怎么啦？唉声叹气的。”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苏九音抬头，看见来人，微微一愣。
“姐。”
“还不是兮儿。”
苏九音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无奈。
“这丫头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叫我一声姐姐。”
“自从回来后，兮儿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嘴里也是一句话都不说，整天就知道趴在地上发呆，连最喜欢的点心都不吃了。”
她说着，眉头又拧了起来，眼底是掩不住的忧心。
“真是愁死人了。”
苏映雪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别哭着一张脸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有办法让兮儿开口说话哦~”
说着，还不等苏九音反应，她便伸手推开了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听见开门声，趴在地上的苏沫兮满眼期待地抬起头。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希望——但当她看清来人是苏九音时，眼中的光又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她重新趴了下去，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毛茸茸的尾巴也软软地垂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苏映雪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啦，兮儿，姐姐知道你想见到的是谁。”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姐姐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听到她的话，苏沫兮眼前一亮。
“嘤！”
她口中叫唤着，一骨碌从地上坐起，身后的尾巴也不停地摇晃着，像一面欢快的小旗。
整个人——整个狐狸，一下子活了过来，那副兴奋的模样和方才的蔫头耷脑判若两狐。苏映雪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接着，她的眼角狡黠地勾了勾，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吊足了小家伙的胃口。
“嘤！嘤嘤！”
苏沫兮心中一急，扑上来抱住她的手，一边嘤嘤叫着一边摇晃着她的胳膊，急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苏映雪被她摇得晃了晃，却一点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她。
“兮儿得先叫姐姐哦~”
“兮儿叫了姐姐，姐姐才能带你去找她哦~”
苏沫兮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
她一边叫着，一边用力摇晃着苏映雪的胳膊，还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蹭她的手心，那副讨好的模样，和当初蹭白初雨时如出一辙——卖乖卖得行云流水，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
苏映雪被她叫得既欣喜又无奈，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你啊你。”
从苏沫兮的房间离开时，苏映雪便看见苏九音站在门外，那双担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姐。”苏九音的声音有些迟疑，“自从回来青丘之后，我就已经派人去找他们了。”
“可是，据说他们很快就离开了离原镇，如今我也还没找到他们现在在哪。”
她垂下眼，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好。
比如她怕姐姐只是哄兮儿开心的。
比如她担心那位前辈根本不会再回来见她们。
比如她其实也没那么大的把握能找到白初雨几人。
苏映雪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温柔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音儿不用担心。我已经知道兮儿认的那位师尊是谁了，而且我也知道她现在在哪。”
苏九音被她揉得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一红，赶忙躲开苏映雪接下来的动作，又羞又恼地叫了一声。
“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理了捋被揉乱的发丝，正色道。
“姐，你说你知道那位前辈是谁了，可是……”
她还是有些担忧。毕竟，那位前辈连收兮儿徒都不肯，又怎么会轻易与兮儿相见？
却不料，不等她说完，苏映雪就手脚不老实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捏得她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音儿，不用担心。说起来我和她之间，其实也算是有点交情。”
苏映雪的声音带着几分追忆，几分笑意。
“是她的话，能让兮儿这么魂不守舍的，我可是一点都不惊讶哦~”
苏九音被她调戏得连退数步，一张脸红得快要冒烟了。
她低着头，眼神飘忽地四下乱看，就是不敢看苏映雪。
“这，这样的话……那，那好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映雪捂唇轻笑，眼角带着揶揄的光。
“音儿真可爱~”
“姐！！！”
狐狸小姐的嗔怒声，惊得林间的鸟兽四散飞起，在晚霞映照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慌乱的弧线。
玉虚宫坐落在万妖国腹地的玉虚峰上。
从山脚仰望，只见墨玉山门高逾十丈，巍然矗立在云海之间。
山门之后，白玉台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宽可容十马并行，渐次没入翻涌的云雾之中，不知通向何处。
殿宇的飞檐斗拱在云中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灵灯连成一片，光芒透过薄雾洒落下来，如碎金铺地，将整座山门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宫门前的广场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块青黑色的大石头。
它就立在广场中央，约莫一人多高，表面光滑如镜，仿佛被无数双手抚摸过。
日光落在上面，泛起一层幽深的暗光，纹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石头深处藏着什么东西，在缓缓呼吸。
偶尔有修士从它面前经过，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多看一眼，却很少有人真正停下来。
仰头望去，玉虚宫的上半截隐在云里，看不真切，只有灵灯的光透过云层模模糊糊地亮着，像是悬在天上的星子落错了地方。
仔细看去，周围的人身上大多都有一些兽的特征——有的额生竖瞳，有的耳尖带羽，还有的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长袍下摆探出来，不经意地甩一下。妖族的气息混在风里，带着百妖城没有的、属于深山老林的野性。
白初雨站在广场边缘，脸朝着那块青黑色的大石头。
“那个想必就是苍生石了。”
封尽邪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着那块石头，
“听说，无论天赋、无论根脚、无论种族，只要能引动苍生石，就能加入玉虚宫。”
“也不知真的假的。”
他说着，朝凝霜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教唆的意味。
“试试？”
凝霜月瞥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当即大步上前。
周围的人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禁慢了下来，三三两两地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广场上三天两头的都有来试苍生石的人，这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总归值得看上一眼。凝霜月走到苍生石前，没有犹豫，一只手摁了上去。
下一刻，苍生石当即散发出一股耀眼的青色光芒，整颗石头都变得透亮无比，像一枚被点燃的琉璃灯笼。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额上生着鹿角的年轻修士忍不住脱口道。
“整颗都亮了……”
另一个背生双翼的羽族女子也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几分意外。
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苍生石的光究竟意味着什么。
唯独可以确定的是天赋属于评判标准之一。
青光流转了片刻，又渐渐暗淡下去，恢复如初。
凝霜月挑了挑眉，收回手，转身朝他们走了回来。
封尽邪四下望了望，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
“这也没别的反应啊？”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一道目光直勾勾地钉在自己身上。
凝霜月站在他面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什么也没写，但她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了。
封尽邪也不含糊，大步走上前去。
周围的人又围拢了一些，像是等着看第二轮结果。
他将手掌摁在苍生石上。青光再次亮起，和凝霜月那一次没什么区别——透亮、流转、然后缓缓熄灭。
封尽邪收回手，啧了一声，走了回来。
最后，两人同时望向白初雨。
白初雨没说什么，迈步走上前去。
靠近了，她才闻见那苍生石的气息——不是冰冷的石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香，像雨后泥土混着草木根茎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安宁。
她不再多想，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石面上。
苍生石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光芒骤然炸开——不是青色的，而是一片浓郁得像要溢出来的翠绿霞光，铺天盖地地涌出，将整片广场都笼罩其中。
天穹为之变色，檐角的灵灯黯然失色，连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妖修都不禁抬手捂住眼睛，口中发出惊呼。
光芒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敛去，如潮水退入深海。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寂静了
就像是，被那浓郁翠绿霞光闪掉了脑子一般。
白初雨收回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没有回头去看苍生石变作了什么模样，只是转过身，朝封尽邪和凝霜月的方向走了回去。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轻而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