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国国门前。
黄沙被风卷起,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
巍峨的黑色城墙矗立在眼前,每一块巨石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妖族符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城门大开,却不见什么人进出——万妖国的门户,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踏入的。
封尽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一字一句地念着。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往外倒。
“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
白初雨也坐在大石头上,与他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她微微侧着头,脸朝着封尽邪的方向,眼神空空的,不知落在何处。
她看不见书,也看不见字,但那些字落在耳朵里,落在心里,一句一句铺展开来,她便安安静静地听着。
封尽邪念,她便听。
凝霜月贴着她坐着,却无心听书。
她把寒露横在膝上,专注地擦拭着自己的剑,从剑尖到剑格,一遍又一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某种雷打不动的功课。
银白色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一队人马,正巧也来到了这里。
十几个人,十几匹马,还有几辆载着货物的板车,在黄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他们远远地就注意到了坐在大石头上的三人——一个念书,一个听书,一个擦剑,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商队里窃窃私语起来,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风里,一字不漏地送了过来。
“头,那就是那毛贼要塞进我们队伍里的人?”
“靠谱吗?看着也不像什么厉害人物啊。”
其余几人也有这方面的不满。
在万妖国中他们连自保都很勉强,倘若还要再加几个人同行,万一遇到什么事……
被他称为“头”的头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老林,慎言!无论如何,不可否认的是,那毛贼还是有几分本事。连她都忌惮的人物,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记住了没?”
老林牙疼地嗤了一声。
他上下打量了白初雨三人一眼——一个瞎眼的白衣姑娘,一个抱着剑面无表情的女人,还有一个捧着书念得心不在焉的男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什么需要忌惮的人物。
但他对自己头的话还是听的,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头。”
头领点点头,也知道自己的手下是什么性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抚。
“总归就送他们进一趟万妖国而已,等进去后就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就当赚点外快,别想太多。”
另一边。
封尽邪合上书,随手往怀里一揣,不满地啧了一声。
“怎么还不过来?浪费时间。”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不耐烦,更像是随口抱怨一句。
反正该等还是得等,急也没用。
对于他们的谈话,三人自然是听在耳朵里。
离得又不远,凭他们的耳力,那些窃窃私语自然是一字不漏地送了过来。
只不过,他们不在乎。
嘴长在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他们行路多年,早就不在意这些东西了。
既然承了对方的情,那他们就会护商队这一路无忧。
等价交换罢了。
终于,磨磨蹭蹭之下,那队人马还是来到了白初雨几人面前。
那为首的头领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笑着朝三人拱手行礼。
他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看不出一点方才在身后议论时的轻视,只有常年在外走商之人才有的那种圆滑与周到。
“几位就是墨姑娘推荐的人吧?久仰久仰。”
他笑容可掬,语气热络。
“在下云溪商会会长钟南岳,是这支商队的主人。”
三人这才站起身。
白初雨微微欠身,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封尽邪拱了拱手,嘴角挂着一丝懒散的笑,看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
凝霜月抱着剑,连礼都懒得行,只是微微颔首,权当打过招呼了。
“钟会长。”
钟南岳笑着朝三人拱了拱手,目光在他们身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他做这行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门儿清。
眼前这三个,他看不透,但正因为看不透,才更不能得罪。
“几位能赏脸同行,是云溪商会的荣幸。”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商队即刻出发,东西都准备好了,几位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封尽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他回头看了白初雨一眼,又看了看凝霜月,见两人都没有别的意思,便迈开步子朝商队走去。
白初雨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她像一株被风吹着走的蒲公英,安安静静地落在队伍中间的位置。凝霜月最后一个跟上,抱着剑,走在白初雨身侧稍后半步的地方。
她不说话,也不四处张望,只是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钟南岳走到队伍最前面,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
那卷轴通体漆黑,边缘用金线锁着,上面印着一枚暗红色的妖族符印,隐隐有灵光流转。
他将卷轴展开,对着城门上方那面巨大的黑色石碑照了一照。
石碑上的符纹亮了一下,发出低沉的一声嗡鸣,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走吧。”钟南岳将卷轴收好,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城门策马而去。
商队缓缓动了起来。马蹄踏在城门下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轮毂碾过门槛,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封尽邪走在前头,白初雨在中间,凝霜月压后。
三人谁也没有回头。
万妖国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和城外截然不同的气息——草木的腥,泥土的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妖族的、野性的味道。
白初雨的脚步顿了一下,片刻后,又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封尽邪偏过头问了一句。
白初雨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那股风里的味道,她很久很久以前闻到过。
他们被人盯上了。
白初雨微微偏了偏头,像一只察觉到风声的鹿,耳朵虽然没有动,但神识已经先一步扑了出去。
只是,为什么?
是冲谁来的?
白初雨将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便有了答案。
若是冲他们三人来的,不至于派这种货色来送死。
况且,她此刻连趋吉避凶的本能都未被激发,说明这些人从头到尾都构不成任何威胁。
那么,应该是这支商队了。
白初雨微微抬眸,“看”向商队里唯一那架由烈云马拉着的马车。
那车比别的都大一圈,车帘厚重,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其他人看不见,白初雨却看了个真切,车帘上,那低级的禁制,阻隔不了她的目光。
想来,就是为了那玩意儿来的吧。
甚至,所谓的商队,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护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里面那东西吧。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没有威胁的事,不值得她费心。
就在她思忖这些的时候,封尽邪那边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钟南岳闲聊着。
“小友,你们这是准备往哪去啊?”
钟南岳笑着搭话,语气热络,一副想要拉近距离的模样。
他经商多年,知道人情世故的分寸,面对这三个摸不透深浅的人,先示好总没错。
封尽邪骑着马走在旁边,姿态散漫,像是没骨头似的挂在马背上,闻言随口应道。
“钟会长,实不相瞒,我们几个不过山野浪人,哪有什么去处?只是想在万妖国内各处逛逛,暂时还没想好要何去何从。”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是十顶十的真话,反倒是让人忍不住去猜测他说的是否是真话了。
钟南岳也是人精,听了也只是哈哈一笑,顺着话头往下接。
“小友好兴致。小友,若是一时不知去处,不如与我们一同去百妖城吧。”
封尽邪拱了拱手,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反正本来也没什么目的地,跟着商队走一程,多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一伙狼妖从两侧的矮丘后冲了出来,嚎叫声此起彼伏,黄沙被他们的脚步扬起老高。
为首之人青面獠牙,脸上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凶神恶煞地朝商队扑了过来。
只不过,实力并不强。
白初雨神识一扫,便已掂量清楚——领头那只也就元婴期的修为,后面跟着的一群更是杂鱼,连金丹都没几个。
炮灰而已。
真正的威胁……
还不等白初雨抬起头,身旁“嗖”的一声,一抹寒光便消失在了天际,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凝霜月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地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剑痕,像一把刀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笔。
“看来,用不着我们了。”
封尽邪摊了摊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白初雨却没有真的打算看戏。
她轻轻抬了抬手,指尖微动,像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那股无形的力量铺展开去,那狼群冲杀的动作顿时一滞,像是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进不得,退不得,就那么被拦截在外,一时间无法再靠近半步。
她只是挡住了他们,没有伤他们分毫。
封尽邪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
“就算这样你也不打算下死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像是真的在说她。
“别忘了,你现在是一名护卫。食君俸禄,替君分忧。”
说着,他也不等白初雨回应,随手一挥,袖袍卷起一股劲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股风穿过狼群,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麦田——一瞬间,所有被白初雨拦在外头的狼妖,全都气息全无,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像被秋风吹倒的稻草。
白初雨看在眼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她收回了手,安静地坐在马上。
风从她身侧吹过,吹起她白色的发梢,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封尽邪也没再管她,而是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天边那抹寒光消失的方向。
“那家伙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嘴里嘟囔着,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担忧。
“不会打不过吧?”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心情愉悦地勾了勾唇。
“要真是这样,那等她回来,我一定要好好笑她一顿。”
他一点要去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白初雨听着他这话,也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也朝着天上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安静地低下了眉眼。
一场战斗就此落幕,从狼群出现到全军覆没,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云溪商队的一众护卫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拔出来,战事便已经结束了。
他们愣在原地,手里攥着兵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脸上还挂着方才准备迎敌时绷紧的表情,却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就连商队中那位一直藏在普通护卫之中的化神境护法长老,也自始至终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
他站在人群里,手按在腰间,目光沉沉地看着白初雨三人的背影,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竟没有一个人发现白初雨三人的真正战力。
只是在心底默默把那句“看着不太靠谱”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一次,钟南岳的神情变得无比尊敬。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朝三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很低,脊背绷得笔直,与方才那副圆滑的客套截然不同——那是发自内心的敬重,是见过真章之后才会有的姿态。
“感谢几位前辈出手相助,云溪商会上下感激不尽——”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封尽邪漫不经心地打断了。
“分内之事罢了。”
封尽邪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落在肩上的苍蝇。
“既然拿了你的‘报酬’,护你们一路平安便是该做的。用不着这么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