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亲戚前脚刚全部走干净,老宅大客厅瞬间从热热闹闹变得安安静静。
院子里的说话声、脚步声彻底消失,屋里就剩周家自家人六口,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周爱国坐在椅子上,原本松弛靠在椅背的身子慢慢坐直,两只手不再搓膝盖,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一点没散去的茫然,静静看着屋里几个孩子。
朱翠玲坐在旁边,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神来回扫着几个儿子,嘴角轻轻抿着,不说话,就是默默盯着,心里隐隐觉得刚才的事没那么简单。
周海洋背靠墙壁,原本半眯的眼睛彻底睁开,身子微微离开墙面,双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腿上,安安静静待着,等着下文。
周江湖始终坐姿端正,此刻眼皮微微抬起,眸光沉沉的,嘴角压得平平的,不笑、不问、不插话,心里早就明镜似的,就等着三弟自己摊开说透。
就在这安静得有点压抑的氛围里,一直坐在角落、乖乖默默不吭声的小妹周小蕊,忽然轻轻动了。
她平时在家最安静,家里开会、谈生意、聊挣钱,她从来都是低头坐着,不多嘴、不掺和、不凑热闹,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她安安静静的样子。
可今天,她微微抬起下巴,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直直锁定主位上的周小光,身子往前轻轻挪了半寸板凳。
她眉头微微蹙着,语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笃定,完全不像平时软糯的样子。
“三哥,不对劲。”
一句话,让全屋瞬间死寂。
周小蕊盯着周小光的脸,眼神直直的,不躲闪、不犹豫:
“今天这事,压根不是你的风格。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把稳赚钱的生意全部让出去。
现在没外人了,你跟家里说实话,你根本不是没时间管,对不对?”
周小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顿了一下,脸上神色看着没变化,心里却猛地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想到,家里一群活了几十年、常年做生意、常年算计人情的大人,全都被眼前的蝇头小利哄得高高兴兴,偏偏是平时最不爱说话、最不起眼的小妹子,一眼看出了破绽。
他正打算扯两句敷衍的话圆过去。
旁边的大哥周海洋,语气平平淡淡,轻声补了一句,直接戳破缘由。
“你别忽悠她了,忽悠不住。”
周海洋抬眼看了看小妹,语气很稳:
“小蕊现在读警校专科,学刑侦的,专门学观察细节、看反常、看漏洞。”
这话入耳的一瞬间,周小光瞳孔微不可察缩了一下,后背肌肉悄悄绷紧了一丝。
他这个亲三哥,常年在外布局、折腾产业、规划后路,居然完全不知道自家小妹偷偷报了警校!
他脸上依旧淡定,心里却暗暗发紧。
家里出了个警校生,观察力、敏感度、逻辑推理,天生就比普通人细太多,刚才自己那波刻意让利、全盘撤退的反常操作,普通人看不出来,根本瞒不过她。
这时,周爱国彻底皱紧了眉头,身子往前一探,眼神里满是疑惑。
“对啊小光,爸也纳闷呢!”
他抬手挠了挠额头,一脸想不通的神色:
“那两个厂子都是稳稳挣钱的活,一年落不少钱,你说放手就放手,爸刚才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就是没敢多问!”
朱翠玲也连忙点头,轻轻攥着衣角,眼神带着担忧盯着小光:
“是啊儿子,一家人都高兴,我心里反倒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太顺当、太蹊跷了。”
二老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怀疑,只是嘴笨、看不透、不敢胡乱猜。
二哥周江湖依旧不说话,只是眼底微微抬了抬,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小光,摆明了:我全程看懂,就等你给家里交底。
大哥周海洋坐在一旁,眼神沉稳,静静看着三弟,也是等着他亲口解释。
全家六口人,五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周小光身上,安安静静等着他说实话。
周小光见状,不再藏着掖着,轻轻吐出一口气,脊背一挺,神色坦荡,彻底摊牌。
“行,既然家里人都怀疑,小妹又看出来了,那我今天就把底全部摊开,只跟自家人说。”
他目光挨个扫过父母、大哥、二哥、小妹,语气字字清晰,半点不绕弯。
“我今天退出所有股份,不是没时间,是避险!避大坑、避风险、避以后的祸事!”
周爱国猛地瞪大双眼,嘴巴微微张开,身子瞬间僵住,满脸错愕。
朱翠玲瞬间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慌了。
周小光继续往下说,语气严肃沉稳。
“先说鸡蛋加工厂、鸡蛋装箱流水线。”
“你们谁都清楚,咱们老家这个厂子,压根不是合规工业用地,是占的耕地建起来的。”
“前几年没人查、没人管、年年安稳赚钱,为啥?就是最开始建厂的时候,拉了村干部、村支书入股,有人罩着、有人打掩护,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眉头一压,语气加重:
“可现在不一样了,国家律法一年比一年严,土地红线一年比一年卡得死。耕地就是耕地,违规建厂、违规占用,早晚严查!”
“等真查到头上,直接强制拆除,一分赔偿没有!到时候厂房废了、设备烂了、投资打水漂,还得罚款,甚至追责!”
周小光看着一脸震惊的父母,继续说道:
“现在厂子还在盈利、名声还好、没人查,这个时候转手,能卖出高价。
姨夫一家人踏实肯干、心不贪邪、愿意接盘,他们现在挣钱,咱们现在落袋为安。
皆大欢喜。
真等两年严查下来,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咱们那时候再想脱手,晚了!”
屋里几人听完,全都愣在原地,一脸后怕。
不等众人缓过来,周小光继续说。
“再说电子批发公司。”
“姑姑一家人,你们今天也看见了,表面客气、满脸笑意,心里早就不平衡很久了。”
“他们天天在外边跑腿干活、跑渠道、跑送货,看着忙活,我在家、在学校躺着分红。时间久了,怨气越积越深,私下早就嘀咕:凭什么我不干活白拿钱?”
“我一直攥着股份,早晚彻底闹僵、撕破脸皮,亲戚彻底断往来,天天勾心斗角、闹家里矛盾。”
周小光语气淡然:“我主动退出,成全他们的心思,让他们自己当家做主,自己赚钱自己揣兜里。面子保住了,亲戚情分保住了,矛盾彻底掐灭在源头。”
最后,他语气郑重,讲到舅舅家的大车生意挂靠风险。
“最后是舅舅一家。他们一家子常年跑长途大车运输。”
“大车行业,风险多大,不用我多说。常年熬夜、长途奔波、雨雪天气赶路,事故率高得吓人。”
“现在生意挂靠、产业法人、股份责任人都是登记在册的。真出重大交通事故、死伤事故,保险赔完不够,直接追责法人、追责股东!”
周小光眼神坚定:“我犯不着为了这点利润,常年背着人命风险、法律风险。
舅舅一家人巴不得我走、巴不得全盘接手,那我就顺势成全他们。
他们愿意担风险、愿意赚这份钱,是他们的事。
从今往后,所有事故追责、法律纠纷、生意风险,跟咱们周家半毛钱关系没有。”
一番话讲完,全屋鸦雀无声。
周爱国呆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一脸庆幸后怕,嘴里喃喃念叨:
“我的天……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咱们躲了大祸……”
朱翠玲眼眶瞬间发红,又后怕、又心疼、又佩服,看着小光,嘴唇微微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小蕊坐在一旁,彻底看呆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三哥,满脸震撼,彻底懂了刚才所有反常操作,眼底全是敬佩。
周江湖轻轻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身子彻底放松,眼底满是认可。
唯独大哥周海洋,听完所有前因后果、所有风险、所有算计,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静静坐在墙角,看着三弟年纪轻轻,步步算计、步步避险、步步为全家铺路。
再想想自己,现在城里有房、有车、无债一身轻,手里存款充足,不用背风险、不用扛烂摊子、不用担法律责任,安安稳稳攒钱娶媳妇、安家立业。
所有重担、所有风险、所有后路,全是三弟一个人悄悄扛下来、悄悄摆平、悄悄斩断。
一瞬间,周海洋胸口猛地一酸,心里又愧疚、又感动、又温暖、又服气。
他坐在那儿,脖颈微微绷紧,耳朵瞬间通红,整张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他低着头,嘴唇紧紧抿着,喉头微微滚动,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肉眼可见的泛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屋子人安安静静,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