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从柜台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白纸,又拿了一支黑色水笔。
他俯身趴在柜台上,手腕稳稳用力,一笔一画,工整写下三个字:赵小军。
写完,他放下笔,指尖平贴在纸面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按着纸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盯着纸上的名字,视线来回移动,反复看了很久。
他站直身体,双手撑在柜台边缘,指尖扣着柜台木边,身子轻微左右晃动,低头持续思索。
他反复琢磨所有可行的办法。
想要彻底甩开大刚、二刚、那群动手的小弟,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这帮人主动投奔赵小军,归入赵小军的手下,彻底断掉和国庆、和自己的所有牵扯。
可他站在原地,眉头一点点皱紧,双手从柜台上收回,垂在身侧,五指反复张开、攥紧。
他心里清楚关键问题。
赵小军在本地势力极大,名头极响,不是随便谁都能找上门拜师投靠。
没有熟人搭桥,没有中间人引荐,凭空上门投奔,只会被对方当成别有用心的人,不仅收不下人,还会惹出新的麻烦。
最关键的中间引线,他现在手里完全没有。
他来回在小卖部里走了几步,脚步不快,步子踩得很稳,一圈一圈踱步。
他把自己所有认识的人、所有能搭上关系的人脉,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到最后,他停下脚步,站定在门口,嘴角平直,脸色沉静。
没有任何能用的人脉,没有任何可用的中间人。
实在想不出办法,他拿起桌上写着名字的白纸,对折两次,揣进上衣内侧口袋。
他收拾好书包,背上肩膀,拉好拉链,关门锁店,照常去上学。
接下来三四天,他白天坐在教室,坐姿端正,低头写字、翻书、做题,一举一动和普通学生没有半点区别。
只要课间休息、放学走路、课间空闲的空档,他就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发呆,眼神放空,持续琢磨搭桥的路子。
整整四天,日日如此。
第四天恰逢周日,不用上学。
周小光一早守在自家小卖部里。
他双手撑着柜台,身子微微前倾,脸对着门外大街,目光落在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身上,安安静静看着街面动静。
街上不断有小汽车开过,车轮摩擦地面,车辆来来往往。
他就这么靠着柜台,站姿松弛,神色平淡,慢悠悠看着街景。
没过多久,街面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老式摩托车慢慢减速,停在小卖部门口路边。
周小光视线顺势移过去,目光落在骑车人身上。
骑车的人,身形熟悉,正是虎子。
虎子是保外就医从监狱出来的,原本当年公路抢劫的案子,量刑极重,正常情况必须服刑好几年。
谁都没想到,他短短时间就提前出来了。
人刚出狱,半点安分的样子都没有,依旧自己骑着摩托车,在街上随意闲逛晃荡。
虎子眼神一扫,看见门口站着的周小光。
他双手瞬间攥紧摩托车车把,手臂肌肉绷紧,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他脑袋猛地低下去,眼皮快速耷拉,眼神立刻躲闪,不敢看向周小光。
整张脸瞬间涨红,神色局促僵硬,坐在车座上浑身不自在。
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周小光只是随口给他指了一条路,没有拿他一分钱好处,没有占他半点便宜。
最后却是他自己行事不稳,出了事,被警察多次传唤审讯,蹲了监狱。
他心里极度愧疚,自觉没脸见周小光。
他手指悄悄搭在油门上,手腕微微用力,准备拧动车头,直接骑车逃走。
周小光看见他躲闪的神态、准备跑路的动作,立刻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虎子。”
虎子动作瞬间僵住,手指松开油门,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低着头不敢抬头。
周小光抬脚,稳步走出店门口,走到摩托车侧边站定。
他单手伸进兜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到虎子面前。
另一只手拿出打火机,拇指搓动打火轮,打出火苗,手掌微微弯曲挡风,凑到虎子嘴边的烟前。
火点亮烟丝,他稳稳举着,等虎子吸燃。
虎子低头含着烟,轻轻吸了两口,吐出一口烟雾,脑袋依旧低着,肩膀微微耷拉,全程不敢抬头看人,浑身透着尴尬和愧疚。
周小光站直身子,语气温和,语速平缓,脸上带着真诚的神色:
“虎子,总算出来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惦记你,心里一直替你担心。”
“上次是我给你指的路子,最后让你坐牢受罪,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最近在做什么?手头过得怎么样?”
虎子抬手,笨拙地抓了抓后脑勺,头压得很低,声音偏小,语气满是不好意思:
“兄弟,我刚出来,啥活都干不了。”
“没人带我,没路子挣钱,现在手里特别紧。”“上次那事真不怪你。”
“是我自己蠢,自己不小心,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停顿两秒,稍微抬了一点脑袋,神色放松些许,随口多说了一句:
“不过我在监狱里认识了几个人,关系处得挺好。”
“他们出来以后,全都跟着赵小军做事。”
“他们还喊我过去,让我跟着他们一块混。”
这话一出,周小光眼神瞬间定住。
他脸上原本温和的神色不变,眼皮没有跳动,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身体微微站直,听得格外认真。
他语气自然,顺着话头接下去:
“那是好事。”
“虎子,你也清楚,咱们这边小瘪犊子、大刚、二刚那几个人,胆子大、下手狠、敢做事。”
“你要是把他们全部带着,一起跟着你去投奔赵小军。”
“你手里有人、能办事,你过去肯定能最快站稳脚跟,很快就能混起来。”
虎子听完,眼睛瞬间睁大,嘴角微微抬起,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动心的神色。
周小光立刻抬眼,语速平稳:
“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小卖部。
徐嫂正站在柜台里整理货品。
周小光走到柜台前,看着徐嫂,语气干脆:
“徐嫂,帮我拿两条烟,再拿三百块现金。”
徐嫂没有多问,低头从货柜里拿出两条香烟,又从收银台里点出三百块现金,一并递到周小光手上。
周小光双手接过烟和钱,转身快步走出店外,重新站到虎子面前。
他把两条烟叠好,塞进虎子怀里,又把三百块现金折好,塞进虎子裤兜。
做完这些,他看着虎子,语气诚恳稳重:
“虎哥,烟你拿着抽,钱你拿着周转。”
“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了罪。”
“现在路子你自己也清楚了,你好好盘算,抓紧去办。”
“你以后要是混起来了,稍微照顾我一下就行。”
虎子低头看着怀里的烟,又摸了摸兜里实打实的现金。
他刚出狱身无分文,正处处为难。
此刻凭空拿到钱、拿到烟,还被人好好说话、好好鼓励。
他脸上所有的愧疚、难堪全部消失,眉眼彻底舒展,嘴角扬得很高,脸上堆满真切的喜色。
他用力对着周小光点了点头,双手牢牢攥紧车把。
跨坐在摩托车上,他拧动油门,发动机发出响亮的轰鸣。
车头调转方向,虎子满脸轻松,骑着摩托车快速驶离,一路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