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四夜日夜不停狂奔,八轮大货车轰隆一声,稳稳刹在周家国道门市门口。
整趟车程熬下来,雇的老司机彻底扛不住了。他两只眼睛通红,眼皮重得快睁不开,浑身骨头都是酸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撑起身子下车。
他接过周小光结的工钱,揣兜里揣得死死的,一句话都懒得搭,脑袋耷拉着,步子虚浮,直接找就近的小旅馆躺平睡觉,啥活儿都不管了。
大哥也好不到哪去,满脸黑乎乎的灰尘,下巴冒出一圈胡茬,眼底红血丝密密麻麻。他不停抬手按着后腰,揉了又揉,身子僵得都快直不起来,累得不想动弹。
但他没歇,全程跟着周小光。
两人心里都门儿清,车上除了已经在广东卖完的鸡蛋,剩下全是见不得外人的私货。
超子带着小弟就在门市门口晃悠,天天守在这里盯着鸡蛋生意。周小光眼神一瞟,看见外面人多,立刻压低身子,抬手示意大哥蹲低一点、动作快一点、别露头。
兄弟俩趁着没人注意,悄咪咪爬到货车车厢里,弯腰弓背,小心翼翼把一箱子电子产品、还有那个锁得死死的密封铁箱,挨个搬下来。
铁箱沉得压手,里面全是硬货,两人不敢磕碰、不敢出声,轻拿轻放,全程鬼鬼祟祟,半点不敢张扬。
这批东西,国庆不知道、超子不知道、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是周小光自己独吞的暴利路子。
搬完货,周小光立马就近雇了一辆小货车,把所有私货全塞进去,盖好篷布遮挡严实。他让大哥坐副驾亲自压车,两个人直奔省会,一刻不耽误。
车停在赵奎店铺门口。
赵奎人精老练,一眼就看出他俩是带贵重货来的。他二话不说,伸手哗啦一下把店门拉上大半,只留一条缝隙,不让路人看热闹,侧身抬手:“进来,里屋谈。”
进了安静的内屋,大哥主动站在门口站岗,背着手、绷着身子,盯着外面动静,严防有人偷听偷看。
周小光蹲下身,咔哒一声打开铁箱锁。
一箱金灿灿的首饰、锃亮的进口名表,整整齐齐铺在里面。
赵奎立马凑上前,眼神瞬间认真起来。他拿起每一件珠宝、每一块手表,对着灯光反复翻看,手指摩挲边角、掂量重量、检查做工成色,看得极细。
他一边看,一边低声跟周小光唠行情,一条条讲现在省会的零售价、批发价、回收价。
“这块表成色新,价格顶得高。”
“这条首饰款式抢手,不愁卖。”
两个人对着一件件货品反复核对、一点点商量定价,你来我往,句句务实,把整箱高端货的总价算得明明白白,一分虚价没有。
算完总账,赵奎直起身子,表情严肃稳重,看着周小光开口:“这批货数额太大,谁敢拿现金交易?不安全、也不现实。我直接带你去银行,走正规大额转账,钱直接落你个人账户,踏实。”
周小光点点头,神色郑重。他心里清楚,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两人立马动身去国营银行。
九十年代大额转账流程繁琐,排队、填单、核验身份、登记信息。赵奎人脉熟、流程熟,全程带着周小光跑前跑后,帮着对接柜员。
直到柜员确认转账成功,打出纸质回执单递过来,周小光双手接过,盯着上面的到账信息反复看了两遍,紧绷的肩膀这才悄悄放松,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高端珠宝、名表的巨额利润,彻底稳稳落袋。
两人从银行折返店里,转头就要处理堆积如山的电子产品。
一箱子、一摞摞的随身听、小型电器摆了满满一地,数量极多。
周小光站在货堆跟前,眉头不自觉死死皱着,眼神发愁,两只手垂在身侧,来回搓着指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为难。
这么多零散电子货,自己人生地不熟,根本没渠道、没人脉,想慢慢批发,不知道要卖到猴年马月。
赵奎把他这副纠结犯难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透亮,淡淡一笑,完全没让周小光开口求助。
赵奎抬手掏出沉甸甸的大哥大,指尖噼里啪啦快速拨号,语气从容老练,压根没有半点求人姿态,就是随口招呼圈内熟人:“我这边到一批全新电子产品,品相好、价格低,你们有空直接过来拉,当场结账。”
短短几个电话打完,不到二十分钟,好几台小车直接开到店门口。
一帮省会做批发的老经销商,全是给赵奎面子的圈内老人,下车个个客气,对着赵奎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奎哥”。
他们根本不墨迹,进门直接验货、点数、分货。
知道是赵奎的货,连价都不怎么磨,信得过品质、信得过人品。
众人手脚麻利,快速把所有电子产品分光清空,一点不剩。
最后齐刷刷掏出成捆成沓的崭新现金,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当面点清、当场交到周小光手里。
全程现金结算、全款结清、两清利落,没有赊账、没有欠账、没有扯皮。周小光捧着厚厚一兜现金,心里无比清楚:
今天这一切顺畅,全是赵奎的面子、赵奎的人脉、赵奎的渠道。
自己但凡没认识赵奎,这批货要么砸手里,要么低价被人坑。
所有货全部清完,钱款全部到手,兄弟二人不再停留,立刻坐车折返县城。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擦黑。
周小光先把所有大额存款单据锁进自己隐秘柜子里,藏得严严实实。
随后单独拿出鸡蛋生意专属的纯利分红现金,再拿出只记录鸡蛋收支的账本。
他刚把东西准备好,国庆就悠哉悠哉从外面晃进来了。
国庆往客厅椅子上大大咧咧一坐,跷着二郎腿,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一脸坐等捡钱的轻松样。他心里笃定,自己啥也不用干,稳赚不赔。
看见周小光进来,国庆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探,满脸笑意,语气懒散:“回来了?这趟鸡蛋生意跑得利索不?”
周小光面不改色,一脸坦然,拉过椅子坐下,摊开账本。
他指着上面一条条白纸黑字的记录,语速平稳、清清楚楚对账:“这趟广东整车鸡蛋出货总价,扣掉往返油费、过路费、装车人工、损耗开销,剩下的就是纯利润。按咱们当初说好的规矩,对半分。”
国庆本来就不爱看字,也看不懂细账,眼睛直接跳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盯死最后那一行分红总数。
看清数字那一刻,他眼睛瞬间瞪圆,瞳孔一亮,整个人唰地坐直了。
他脸上的懒散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不敢相信的惊喜,嘴角瞬间咧开,笑得压都压不住。
“哎哟!这么多?!”
他伸手接过现金,手指一遍遍地搓着崭新的钞票,摸得爱不释手,脸上满脸舒坦、满脸赚大了的得意。
他心里美滋滋盘算:
我一分本钱没垫、一趟路没跑、一点苦没吃。
就靠我在本地的名头,让小弟压了农户、清了两家竞争对手,垄断了收货口子。
居然能白拿这么多现钱!
国庆越想越爽,抬手用力拍了拍周小光的肩膀,语气又真诚又服气:“小光,你是真靠谱!跟着你干太稳了!以后县城这边我给你死死镇住,谁也不敢找你麻烦!你咋安排,我咋听!”
“国庆大哥,这是鸡蛋的本钱,你得给我打个收条,证明咱们货物两清。”
国庆笑呵呵的就打了一个收条,这些钱进了自己的口袋,先拖两个月再说,反正这些老百姓也不敢找自己,剩下的问题交给超子了。
他揣着钱,乐呵呵、轻飘飘、心满意足地走人。等人彻底走远,院子一静。
周小光脸上应付人的客套笑,瞬间彻底收干净。
他垂着眼,慢慢合上账本,眼神沉得吓人,心里想得极深。
这一趟太顺了,也太吓人了。
自己卖高端货,靠赵奎银行渠道保命。
自己清电子货,靠赵奎几个电话秒空。
说白了,自己现在的命脉,全捏在赵奎手里。
人家愿意帮,你就稳稳赚钱。
人家哪天不乐意、卡你渠道、断你销路,你所有货直接砸死手里。
绝对不能一直靠人情、靠别人赏饭吃。
周小光心里立马敲定:必须开自己的商贸公司,自己掌控省会渠道,再也不看人脸色。
可下一秒,他眉头死死锁紧,满脸为难。
市里唯一能坐镇、能混商圈、能压经销商、能扛事的人,只有麻三。
可他立马警醒,心里咯噔一下。
麻三、赵奎本来就认识、本来就有私下合作。
自己现在吃着赵奎的资源,转头偷偷拉麻三开新公司、自立门户,这是大忌!
万一两人通气、联手,直接两面夹击,自己瞬间被架空、被拿捏、被吞掉所有生意!
可再低头盘点自己身边所有人:
二哥远在香港,帮不上内地;
大哥只能长途跑车压货,坐不了商圈、搞不了人脉周旋;
自己还在上学,年纪太小,根本没法公开出头经商坐镇省会。
能干的不信任,信任的用不上,能用的又有巨大风险。
周小光站在院子里,看着国道边来来往往的车灯,眼神深沉无比,整个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精密算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