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彻底聊透，双方嘴上都松了口，这事就算敲定了。
1996年，压根没有手机，更没有手机转账、网上银行那一套。不管多少钱，只要是大额交易，全部得本人带证件、跑银行柜台，填单子、排队、人工审核、人工盖章，一步都不能偷懒。
赵奎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服下摆，脸上挂着稳当的笑，看着特别笃定。他觉得自己今天捡了大便宜，十五万拿下金店八成股份，怎么算都是血赚。
他侧头看向周小光，语气爽快：“老弟，事说开就好办，咱们现在直接跑手续，一锤定音。”
周小光轻轻点头，脸上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双手随意垂在身侧，走路不快不慢，看着就跟没事人一样。
两人出了饭店，直奔工商局。
九十年代的办事大厅人多又嘈杂，到处都是排队填表的人，油墨味、纸张味混在一起。赵奎熟门熟路，主动挤在前面排队，伸手递资料、填表格、签字，全程忙前忙后。
他动作利索，眼神时不时瞟向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周小光，心里还暗自得意：到底是小孩，办正事还得靠自己撑场面。
工作人员逐项核对信息，翻完资料、敲章备案、更新系统信息，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崭新的营业执照终于办了出来。
执照上清清楚楚印着股权比例：赵奎持股百分之八十，周小光持股百分之二十。
拿到新执照的那一刻，赵奎手指捏着硬壳执照，指尖微微用力，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翘，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神色。八成股份在手，门店、门面、库存、客源，基本上全归自己掌控，他心里彻底踏实。
办完工商变更，两人一刻没歇，转身又往国营银行赶。
九十年代的银行，全是高高的玻璃柜台，窗口窄，办事慢，所有交易全靠人工手写单据。大厅里坐满办业务的人，柜员低头不停盖章、记账、翻账本，节奏死板又繁琐。
两人取号排队，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轮到。
赵奎掏出身份证、存折，又拿出刚办好的营业执照和双方签的合同，趴在柜台前的木桌上，低头一笔一划认真填写转账单据。
他写字用力，落笔很重，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端正，看得出来他极度看重这笔交易。
填完单子，他把所有资料全部递进窗口，看着柜员审核、对账、录入账本、盖大红公章。
一连串流程走完，柜员抬头，面无表情开口：“十五万，入账成功，手续办完了，拿好回单。”
一张盖着鲜红银行公章的纸质回单，稳稳递了出来。
赵奎伸手接过，低头盯着回单上的数字，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放松下来，脸上笑容更浓。
钱转完了，手续办完了，股份落定了，在他眼里，这桩生意已经稳稳攥在自己手里。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小光，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从容：“老弟，所有手续全部落地，以后店里大小事哥盯着，你安心读书，坐等分红就行。”
周小光就那么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那张银行回单上，眼神平平淡淡，脸上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他等赵奎说完，才慢悠悠往前挪了半步，嘴角轻轻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哥，钱到账、手续办完，我跟你说两句实在的。”
赵奎抬头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挑眉等着他说话，神态格外放松。
“你看着我店里天天爆满，客人挤着进门，黄金手表卖得飞快，看着利润吓人。”
周小光语速不快，说得稳稳当当：
“但内行懂行，外行看热闹。我这家店，真实纯利润只有百分之十，根本不是外人看着的暴利。”
这句话一出，赵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他眉眼猛地一滞，刚刚还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脸上的得意神色一秒消失得干干净净，嘴巴微微张着，愣在原地。
还没等他消化过来，周小光继续接着说：
“而且赵哥你记好，往后店里所有货，全部只能从我这拿。”
“我每个月固定给你送两次货，每次带着实物样品，现场看货、现场定价。”
“我给你的拿货价，统一按照市场价九成给你，比外面散户便宜，但绝对不会让你空手套白狼赚暴利。”
短短两句话，直接把赵奎所有幻想彻底砸碎。
他瞬间反应过来！
自己花十五万，掏光本钱接手门店、扛下所有房租水电、守着店铺熬时间、担着所有风险，结果大头利润没有、定价权没有、货源渠道没有！
店铺是他的，麻烦是他的，风险是他的，唯独赚钱的命脉，全在这个小孩手里捏着！
赵奎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脸色一阵青一阵沉，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憋着一口气，愣是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可转头一想——
合同签了！
股权改了！
钱已经柜台入账、彻底到账了！
所有手续板上钉钉，半点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他忙活半天、掏钱接盘、全盘接手摊子，到头来，是自己被这个初三小孩，彻彻底底算计了一遍！
赵奎盯着周小光，眼神复杂到极点，又气、又无语、又佩服。
他在商圈混了十几年，天天算计别人、谈判拉锯、拿捏对手，从来都是他占别人便宜，没想到今天活生生老马失蹄，栽在一个半大孩子手里。
可他没办法，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僵持两秒，赵奎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微微点头，声音都沉了几分：“行，老弟，就按你说的规矩来。”
周小光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既不得意，也不炫耀，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没再多说一句废话，他转身抬步就走。
背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松、洒脱、干脆，走得毫无留恋。
赵奎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那少年越走越远的背影，双手不自觉揣进裤兜，摇头苦笑不止。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从今天这一刻开始，他赵奎看似控股八成当了老板，实则从头到尾，都被周小光死死拿捏住了。
想赚钱、想开店、想运转，这辈子都得低头靠着这小孩的渠道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