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点浮躁。
他抬眼先扫了老大一眼,又看向老二,嘴角轻轻扯了下,语气实在,不带半点吹牛的样子。
“你俩别看着我有台车就眼热。”
他说着,手指轻轻攥了攥,指节微微发紧。
没人知道他心里那股后怕,那晚赌局是真的在玩命,一步走错就是倾家荡产、甚至惹上大祸,这台车、这十几万,全是踩着风险、赌着命换回来的。
“这台车不是捡的,是我冒着天大风险、赌命才换回来的。”
“你们看着是一台车,我看着是实打实的刀口钱。”
老二周江湖听完,脸上那点琢磨看热闹的神色瞬间收干净了。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眉头皱起,嘴唇抿紧,眼神变得郑重。他混过社会、见过凶险,一听这话就明白,这事根本不是简单走运,里头藏着的水深得吓人。
老大周海洋性格老实,心思单纯,听得心里一紧,眼神里立马冒出心疼,直直盯着三弟,呼吸都轻了半分,全程安安静静待着,只听不说。
周小光继续开口,语速平稳,脑子异常清醒。
“我心里门儿清。”
“我天天上学,两点一线,不混圈子、不认识外人、接触不到社会渠道。”
“在县城里,我压根找不到靠谱租车的人。”
他顿了一下,想起之前大金刚跟他唠的行内规矩,眼神笃定了几分。
“之前大金刚跟我说过出租车的运行规矩。”
“挂靠公司的营运车,有死管辖范围。”
“只能在咱们县城范围里拉客跑车。”
“只要踏进市区地界,一毛钱客都不能拉,敢拉就是违规罚款,轻则扣钱,重则扣证。”
“所以我想通了。”
周小光眼神一沉,心里算盘打得透亮。
“我不租县城的人,我专门租市里、省会的人。”
“他们租过去只用来自己代步、跑私事、跑通勤,不拉客、不营运。”
“规矩上挑不出毛病,合法合规。”
“最关键,离县城远,离国庆远,他摸不着、管不到、找茬都没地方找。”
这话一说完,老二周江湖当即摇了摇头,脸上挂满无奈,双手一摊。
他眼珠子转得飞快,人情世故看得最透,满脸都是现实的无力。
“想法是真好,滴水不漏。”
“但是老三,咱们没路子!”
“咱们家世代老实过日子,市里没人、没亲戚、没熟人、没门路。”
“两眼一抹黑,上哪找这种租客去?”
老大周海洋也跟着轻轻点头,眉头死死皱着,脸色闷闷的。
他常年在外干活,最懂没人脉、没渠道的难处,嘴巴动了动,低声附和:“是啊,没熟人,太难找了。”
周小光垂着眼,视线落在院里那台红车上,眼皮微微耷拉,心里急得火烧火燎,脸上依旧稳得滴水不漏。
“没渠道就去找,没人脉就去碰。”
“正好明天我休息,不上学。”
“我跟你们俩一起,去市里转悠。”
他抬眼,眼神透着一股被逼出来的倔强。
“这车不能一直停着。”
“每个月一百八管理费,雷打不动必须交。”
“不动就是纯亏钱,放一天亏一天。”
“我耗不起,也不敢耗。”
两个哥哥看着他这副模样,明知前路难,却还硬着头皮想办法,心里又佩服又心疼,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两人齐齐点头,默认了明天进城的打算。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晨雾厚厚盖在路面上,寒气扑面。
三兄弟早早起床,收拾利索,推着家里两台老旧的二八自行车。
老大个子高、力气足,独自骑一台。
老二跨上另一台,身子坐稳,伸手示意周小光坐后座,带着他。
两辆破自行车,嘎吱作响,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大路,一路往市区方向蹬。
九十年代城乡路全是碎石子,颠得人屁股发麻、浑身发酸。
冷风一个劲往脸上刮,三兄弟一路沉默,没人说笑,没人闲聊,各自揣着心事。
老大心里挂着修理厂的烂光景,满脸愁容。
老二心里琢磨怎么找人、怎么问渠道,眉头没松开过。
周小光坐在后座,一路盯着沿途路况,脑子不停转,琢磨所有可行的办法,心里急躁压了一层又一层。
足足蹬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踏进市区地界。
周海洋熟门熟路,带着两个弟弟直奔自己干活的汽修厂。
刚到门口,三兄弟脚步同时顿住。
往日里热热闹闹、叮叮当当的修理厂,今天死气沉沉。
大院空荡荡的,修车工位全是空的,地上落着一层薄灰,工具胡乱堆着,看不到师傅,看不到学徒,听不到半点机器声响。
整个厂子冷清得吓人。
周海洋看着自家干活的地方,脸色瞬间沉到底,嘴角往下垮,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无奈。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憋屈:“你们也看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厂子生意一年比一年差。”
“活越来越少,客源越来越稀。”
“我们工人已经连着好几个月,工资拖拖拉拉,压根发不齐全。”
“再熬下去,指不定哪天就彻底倒闭关门。”
他常年埋头苦干,任劳任怨,挣的血汗钱越来越少,心里压着一大堆苦,从来没跟家里人提过半个字,今天看着萧条厂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1996年,汽车是实打实的贵重物件,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摸上一台。
出租车带全套正规手续,更是顶级硬资产。
可这东西最吃流水、最吃跑动。
车只要不上路、不营运、不使用,就是死资产。
月月倒贴管理费,只亏不赚,越放越贬值。
周小光站在修理厂空院里,看着冷清破败的景象,心里那股焦灼彻底顶了上来。
表面上他依旧站姿笔直、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慌乱。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已经急得冒烟。
国庆在外虎视眈眈盯着。
车子月月纯亏损。
手里周转钱越耗越少。
有产业盘活不了,等于抱着金山饿肚子。
三兄弟没敢多耽搁,看完厂子,立马分头在市区转悠。
周海洋凭着修车经验,专门盯路边停车、私人用车的路人,眼神仔细打量,想找有长期用车需求的人。
周江湖嘴皮子利索,逢人就客气问两句私人租车的事,态度谦和,生怕错过一点机会。
周小光跟在后面,不多说话,眼睛不停扫视沿街商铺、单位、停车区,默默观察、默默记信息、默默筛人脉。
三兄弟从早转到午,从午转到晚。
大街小巷、停车路口、商铺门口、二手车摊、单位大院门口,能跑的地方全跑遍了,能问的人全问到了。
可结果一模一样。
要么人家自家有车,不需要租。
要么不敢租私人车辆,怕手续有问题、怕出事担责任。
要么只是临时用车,压根不需要长期租一台出租车。
一整天忙活下来,半点有用消息都没有,半条靠谱渠道都摸不到。
太阳慢慢往西沉,晚霞褪干净,天色一点点黑透,街边路灯稀稀拉拉亮起来。
晚风一吹,满身疲惫。
老二周江湖跑得腿都酸了,满头是汗,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黑漆漆的街道,空落落的马路,眼底满是无力,语气带着深深的失落。
“完了,今天彻底白跑。”
“瞎转悠一整天,腿都快跑断了,啥消息都没摸着。”
“咱们没圈子、没熟人、没靠山,纯靠瞎碰,根本没用。”
老大周海洋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肩膀垮着,全程沉默。
他看着空荡荡的街头,心里又累又堵,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折腾一天,满心希望出来,最后只剩一场空。
周小光站在最边上,望着陌生漆黑的市区夜景。
脸上依旧平静,没有烦躁,没有抱怨,没有泄气失态。
可眼底深处,层层叠叠全是压抑的焦虑。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哪怕你有资本、有脑子、有算计。
没有人脉渠道,照样寸步难行。
天色彻底黑透,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三兄弟没再多停留,默默转身。
老二带着周小光坐上自行车后座,老大独自蹬车去修理厂,毕竟自己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