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徐师母推门回了家。她动作轻缓地解下身上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沉默坐到饭桌旁,端起白饭碗,机械地扒了两口米饭,咀嚼吞咽都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沉闷。
她放下饭碗,筷子轻轻搭在碗沿,抬眼定定看着埋头吃饭的徐国强。
徐国强低着头,指尖捏着筷子,一下下夹着菜,动作平稳刻板,刻意避开妻子的目光,假装专心吃饭,实则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徐师母语气平平,像唠寻常街坊琐事,却藏着掩不住的唏嘘:“今天国庆把隔壁那两间门市租下来了。”
她顿了两秒,看着丈夫毫无反应的侧脸,继续说道:“嘴上说得好听,一年五千,正儿八经签合同,看着规规矩矩。结果字刚签完,转头就变脸,说自己手头经济紧张,房租先欠着,等以后有钱再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透着明显的心疼与无奈:“这不就是摆明的无赖吗?白占人家房子,一分钱不想出。小光那孩子彻底愁住了,一整天把自己锁在屋里,门都不开,饭也不肯出来吃,闷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徐国强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顿。
指尖瞬间绷紧,指节微微泛白,夹菜的动作死死停在半空,一秒后才强行松弛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夹菜,自始至终不抬头、不吭声,不敢接这句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租房赖账,是赤裸裸的拿捏、试探、步步紧逼。
等妻子说完所有话,屋里陷入安静。徐国强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指尖有些发沉,抬手端起桌边的凉茶。茶水彻底凉透,入口刺骨发寒,他味蕾麻木,半点感觉都没有。
喝完水,他将茶杯轻轻往桌面一放。
咯噔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刺耳。
他眉心狠狠拧起,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斧凿一般,死死盯着桌面上简单的三道菜:一盘凉透的青菜、一盘凝油的炒鸡蛋、一碗浮着厚厚白油的凉汤。
饭菜全无热气,死气沉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半晌,他才闷闷出声,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又沉重,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已然笃定的结局:
“这孩子,沾上这种亡命徒,往后的日子,再也安稳不了了。”
他心里又怕又急,满心无力。他是老师,看着周小光一步步长大,清楚这孩子聪明、沉稳、能忍,可再能忍,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学生,没权、没势、没人脉,对上国庆这种心狠手黑、垄断一方的混混头子,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他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深秋的凉风猛地灌进屋内,狠狠拍在脸上,皮肤瞬间紧绷发僵,吹得人胸口发闷。
外头整片天空灰蒙蒙一片,乌云层层叠叠压得极低,一场大雨死死憋在云层里,落不下来、散不出去,闷得人喘不上气,压得人心头发慌。
徐国强望着阴沉死寂的天色,站了很久,眼底满是无力和担忧。最终默默拉上窗户,隔绝冷风,转身坐回饭桌前。
他机械地扒了一口米饭,嘴里干涩发苦,满嘴饭菜毫无滋味,咽下去堵得胸口发沉。
没吃两口,他彻底放下碗筷,再也吃不下去半口。
……
另一边,周家小院。
天色彻底暗下来,周小光把自己反锁在二楼房间,全程不开灯,整间屋子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沉闷有力,一下下撞在胸腔里。
他站在床边,沉默几秒,弯腰低头,动作规整又克制,慢慢脱下脚上的鞋子,鞋尖朝外、鞋跟朝内,整整齐齐并排摆在床边,一丝不乱。
做完这一套习惯性的动作,他直直躺倒在床上,伸手扯过身上薄薄的被褥,将自己整个人紧紧裹住,身躯微微蜷缩,死死缩成一团。
被褥单薄,挡不住夜里的凉意,根本不暖和,但他毫不在意,只求一点封闭的安全感。
他双眼轻轻闭上,看似平静休憩,脑子里的念头却疯狂飞速运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快得像高速空转、濒临过载的机器,滚烫发胀,一刻不肯停歇。
他看得通透至极,心底没有半点侥幸。
国庆花五千块签合同租下两间铺面,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开门做生意。
他是为了占位、扎根、布局、吞局。
大金刚一死,盘踞县城多年的灰色势力直接崩盘瓦解。手下的打手、混混、闲人,死的死、抓的抓、跑的跑、躲的躲,剩下一大批无依无靠的闲散人员,游荡在县城街头,没靠山、没活路,就等着新的老大接手。
而国庆,就是那个蓄谋已久、坐等收割的人。
他手里有赌场、有工地、有沙场、有手下、有资金、有路子,心狠、胆大、手黑,野心大得吓人。
他不满足于眼下的这点生意,他要全盘吞掉大金刚遗留的所有地盘、客源、人脉、生意,彻底垄断整个县城的灰色产业,做独一无二的土皇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自己这个刚刚收回铺面、跟大金刚命案沾边、年纪最小、看似最好拿捏的学生,就是他选定的第一个突破口、第一个棋子。
周小光心底看得明明白白,国庆不会明火执仗上门闹事,那是最低级的手段。
他玩的是温水煮青蛙,是步步蚕食,是精准拿捏人心。
先借着租房的事,光明正大白占自己的铺面,拿捏自己的软肋,让自己有短处在他手里。
紧接着,就是循序渐进的引诱、逼迫、捆绑。
先让人假意交好,请自己去赌场坐坐。敢不去,他就找人轮番软磨硬逼,逼到你不得不去。
一旦踏进去,圈套立刻收紧。
故意让你小赢、大输,让你亲眼看着钱来去匆匆,心态失衡;输光了就诱导你借钱,利滚利、债滚债,越欠越多。
等你彻底还不起账,他就开始收债。
收你的钱、收你的店、收你的铺面,最后收你的自由、收你的人生。
他根本不差这几千几万的房租、赌债。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赚钱,是拖人下水、绑人上船。
他吃准了自己年纪小、没背景、没人撑腰,不敢公然跟黑恶势力硬碰硬。
同时他也看出来,自己跟普通懦弱学生不一样,心思狠、能隐忍、够冷静、敢玩命。
国庆就是要一点点试探自己的底线,磨掉自己的棱角,逼得自己走投无路,主动投靠。
他要把自己培养成他手里最听话、最冷静、最敢干脏活的一把刀。
日后所有见不得光、风险最高、容易顶罪的事,全都让自己去做。
等到彻底绑死在他船上,早晚有一天,要么被仇家反杀,要么被警察抓捕,直接吃枪子,落得和大金刚一样的下场。
想透这所有层层算计,周小光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房间里,他一双眸子沉寂得吓人,没有愤怒、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抬手对着漆黑的空气,轻轻虚抓了一把。
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握不住。
眼下的他,处境极致被动。
惹不起,硬碰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躲不开,铺面被占、把柄在手,对方步步紧逼,根本没有退路;
逃不掉,家在这里、店在这里、根在这里,他无处可逃。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四面皆是死局。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个字——等。
等国庆野心膨胀、肆意妄为,迟早自己翻车;
等警方盯上他的灰色产业,重拳整治;
等大金刚残余势力不甘被吞,内斗反扑、自相残杀;
等整个县城的灰色局势彻底大乱。
他年轻,他耗得起。
周小光微微翻身,面朝冰冷的墙壁,伸手扯过被褥,直接蒙住自己整个脑袋。
整间屋子死寂无声,唯有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滴答。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小光缓缓睁眼。
眼窝深深凹陷,眼底一片发青,眼眶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满脸都是熬过夜的疲惫和厚重的疲惫感。
但他坐起身的动作依旧平稳沉稳,不见半点慌乱萎靡。
走出房间下楼,灶房里冒着热气,周江湖正在默默烧水煮面。
柴火噼啪轻响,锅里的清水咕嘟翻滚,袅袅热气升腾而起,糊满了厨房的玻璃窗,白茫茫一片。
听见楼梯脚步声,周江湖下意识从灶台边探出头,怯生生看了弟弟一眼。
望见弟弟沉寂冷漠的神色,他心里一酸,什么都不敢问、什么都不敢说,默默缩回头,低头继续煮面,只想着给弟弟做一口热饭。
很快,两碗面条端上桌。
兄弟两人面对面坐着,全程低头沉默,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交流。
面条热气腾腾,入口却寡淡发苦,干巴巴堵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满心的压抑沉甸甸压在胸口,吃什么都没味道。
草草吃完,两人谁都没有起身收拾碗筷,任由两碗面汤静静摆在桌上,慢慢凉透,表面浮起一层惨白的浮油,看着格外刺眼恶心。
良久,老实懦弱的周江湖默默起身,端起碗筷,走到水池边放水清洗。
水流哗哗作响,他低着头,手指机械地反复摩挲碗壁,一遍又一遍,借着干活掩饰心里的慌张和无力。
洗好碗筷、擦干手上水渍,他转过身,看着坐在门口的弟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周小光独自坐在院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香烟,没有点燃。
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目光抬起来,望向屋外的天空。
天色依旧阴沉灰暗,厚重的乌云死死压在头顶,大雨依旧憋着不落,整个世界沉闷压抑,让人喘不上气。
他静坐良久,眼底情绪深浅莫测,无人能看透。
片刻后,他把香烟塞回烟盒,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缓缓起身。
他清楚记得,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初二学生。不上学,就是自毁前程,就是彻底断了自己唯一的正道出路。转身回屋,背上书包,神色淡然,步履平稳,迎着阴沉的天色,出门走向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