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间临街门市一齐动工装修,动静大得根本藏不住。
白天电锯滋滋刺耳轰鸣,锤子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拉沙子、拉水泥的三轮车一趟接一趟来回跑。门市门口堆满成堆的水泥袋、细沙、瓷砖、木板材,堆得满满当当,堵得半幅路边都是物料。
来往过路的行人、骑车的村民,路过这儿全都下意识扭头多看几眼,边走边停、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不停。
短短几天功夫,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全都传开了消息:国道边上新开的五间门市,来头一点都不小。
最东边两间,是县城混社会的老大国庆的。
最西边两间,是跟国庆死对头的大金刚的。
这俩人在县城名声响得吓人,都是没人敢招惹的狠角色,打架、占地盘、做买卖、收场子,普通人见了都得绕着走。
国庆那边装修阔气又张扬,直接照着正经门店标准来。一间改成建材店,门口常年堆着水泥、石灰、整垛瓷砖、脚手架物料,满满当当;另一间改成五金店,定制的货架摆得密密麻麻,螺丝、铁钉、合页、门把手、工具零件,大小分类摆得整整齐齐,看着生意兴隆、底气十足。
西边大金刚这边,装修布局、开店品类,跟国庆一模一样,完全对着来。
也是一间建材、一间五金,物料堆满门口,货架摆满工具,两家店面、两样老板、同一套生意,死死对标、正面硬刚。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是两拨地头蛇盯上了国道口的生意,专门挨在一起抢客源、抢地盘、互相较劲,早晚得闹出矛盾。
唯独正中间那一间,孤零零夹在两大势力中间,不偏不倚、左右不靠,既不是国庆的,也不是大金刚的,是周小光自己留的门面。
相比两边大兴土木、轰轰烈烈的装修场面,中间这间门市动静小得可怜,简简单单、普普通通。
周江湖找了几个村里的熟人帮忙,简单刮了大白墙面,重新找平水泥地面,装上结实的铝合金门窗,钉了几排简易木头货架,没做任何花哨装修。
门口随便挂了一块粗糙木板,用红漆亲手写了三个字:小卖部。
字迹歪歪扭扭、参差不齐,看着土里土气,但红漆白底格外显眼,大老远就能一眼看见。
风声传得飞快,没过两天,消息直接飘回了老村子里。
这天周爱国正在自家院子蹲地上修锄头,手里攥着镰刀打磨锄刃,隔壁王婶趴在墙头,扯着大嗓门跟院里做饭的朱翠玲唠闲话。
“翠玲啊!你家老三现在可真出息了!国道边上整出一整排门市,全都租给县城大老板了,听人家说,一年租金好几千!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朱翠玲正拿着锅铲炒菜,听见这话,手里的铁铲子猛地一顿,锅里的菜都忘了翻。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眼神发直,心里又惊又慌,半天回不过神。
当天下午,老两口心里实在不踏实,草草收拾完家务,一人一辆老式自行车,顺着国道往东蹬,十分钟不到,就看见了路边崭新的五间门市。
一排房子整整齐齐立在国道最显眼的位置,水泥墙面干净利落,新换的铝合金门窗在太阳底下亮得反光,门前地面扫得一尘不染。门口停着三轮车、摩托车,工人、路人、买东西的人进进出出,热闹得不像话。
东边立着崭新招牌:国庆建材。
西边对应着一块招牌:大金刚五金。
正中间,一块简陋木板孤零零挂着:小卖部。
周爱国把自行车稳稳靠在路边,背着手站在一排门市前头,从东头慢慢看到西头,又从西头缓缓看回东头,全程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厉害,眉头紧紧皱着。
朱翠玲快步走到中间小卖部门口,探着头往屋里仔细打量。
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排简易货架,上面摆着零散的香烟、瓶装白酒、汽水饮料,最底下几层放着几包方便面。门口摆着一台二手冰柜,里面整齐码着瓶装矿泉水,就是全部家当了。
周江湖正蹲在门口,拿着抹布认真擦玻璃,擦得透亮干净。一抬头看见爹妈站在门口,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来得僵硬又局促,眼神躲闪,像是偷偷干了大事、被家长抓包的孩子。
他尴尬地站起身,搓了搓手:“爸、妈,你们咋过来了?”
朱翠玲压根没理他的问话,转头又看向两边气派的建材五金店,来回扫视,眼神里又震惊、又不安、又发愁,嘴巴张了好几次,想问点什么,最后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句都说不出来。
周爱国蹲在马路牙子上,摸出烟卷点燃,低头默默抽着,全程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五间门市,看一遍又一遍,烟头的灰烬长长垂着、簌簌掉落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只顾低头盯着地面,看着地上爬动的蚂蚁,心里乱糟糟的。
这时周小光从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整齐挽起两道,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慌不忙擦着门窗玻璃。看见爹妈过来,手上动作没停,擦完最后一块玻璃,才把抹布搭在肩头,稳稳站在门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爸,妈,来了。”
他语气平平淡淡,脸上没半点多余情绪,不慌、不怯、不骄,跟平时在学校安安静静读书时一模一样,沉稳得根本不像个初中生。
朱翠玲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眼底全是陌生感。
眼前的儿子,早已不是那个听话懂事、事事需要家里操心的小孩了。小小年纪,悄悄盘下整条路口门市,跟县城两大混混头子打交道、做交易,胆子大得吓人,心思深得看不透。
她喉头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摇头,小声自言自语:“这得多少钱折腾出来的啊……”
周爱国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在地上狠狠碾灭,抬手拍干净裤腿尘土。
他抬眼深深看了周小光一眼,又扫了一眼气派的两排门店,语气低沉又严肃:“这些,都是你自己折腾出来的?”
周小光轻轻点头,没有多余解释。
周爱国不再多问,多说无益。他默默转过身,推着自行车转身往村里走。走出去两步,脚步顿了顿,像是心里堵着一堆疑问、一堆担忧,想不通、摸不透,最终还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朱翠玲回头又深深望了一眼中间简陋的小卖部,再看看两边声势浩大的门店,心里五味杂陈,叹了一口长气,连忙骑车跟上丈夫。
两个人的背影被风吹得微微歪斜,越变越小,转过路口,彻底消失不见。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朱翠玲双手紧紧抓着车座,眼神呆呆望着路边的田地,憋了一路的心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这孩子,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他了。好好上学的年纪,一个初中娃娃,怎么敢折腾出这么大的摊子?”
周爱国埋头蹬车,链条哗啦作响,全程沉默不接话。
朱翠玲越想越心慌,继续念叨:“边上开店的那两个人,都是县城出了名的混子,打架闹事、收保护费,啥出格的事都敢干!咱老三老老实实读书的孩子,跟这种人缠在一起打交道,能有好下场吗?”
她声音越压越低,带着止不住的焦虑和后怕,生怕隔墙有耳:“今天看着风平浪静,早晚要出事的!跟虎狼做邻居,哪有不被咬的道理!”
风呼呼刮过耳边,周爱国蹬车的速度越来越稳,牙关紧紧咬着,腮帮子绷得发硬,脸色阴沉到底。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又沉又硬的话,像石头撞击石头:“说啥都没用。以前劝他、拦他,他听过一句吗?孩子大了,主意正得很,咱们管不住了。管不住,就别瞎操心了。”
朱翠玲瞬间闭了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满心忧愁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老两口走后,周江湖彻底把小卖部收拾妥当,正式准备营业。
店里货不多,品类简单,就只有烟、酒、糖果、零食、汽水、矿泉水、方便面几样东西。货架摆得稀稀疏疏,空隙很大,看着冷冷清清。冰柜里的矿泉水冻得冰凉,瓶壁挂满细密水珠,摸上去透心凉。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纸牌,歪歪扭扭写着:香烟、饮料、方便面。
每天放学,周小光都会过来店里帮忙。
他放下书包,蹲在货架前,把所有商品一件件重新归置摆正,瓶身对齐、商标朝外、货品分层摆齐,哪怕再小的零食都摆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
收拾完货品,他就独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看着国道上车水马龙。
周江湖性格开朗热情,来人就笑呵呵打招呼、收钱找零、随口唠两句家常,活得轻松自在。
周小光全程沉默静坐,一言不发,脸上始终平平淡淡。
但他的眼睛格外亮,阳光下清清爽爽,像打磨干净的石子,目光沉稳锐利,把整条街的动静、两边门店的态势、来往的人流车流,全部默默收进眼底、记在心里。
他心里门儿清。
现在这五间门市,看似是自己最大的底气,手里有租金进项、有固定门面、有稳定地盘,看着风光无限。
可这份底气,全是虚的、悬的、踩在刀尖上的。
国庆、大金刚两大地头蛇,本来就是死对头,现在门面对门面、生意对生意,天天盯着对方较劲,冲突早晚爆发。
自己孤零零夹在正中间,刚好卡在两虎相争的中心点。
现在相安无事,只是因为双方还没彻底撕破脸,还需要维持表面平衡,还没到真正争利拼命的时候。
等两边竞争白热化,自己这个中间支点,要么被拉拢利用,要么被两边迁怒,里外不是人。
看似居中得利,实则走在钢丝上,一步错、步步错。
周江湖擦完柜台、倒干净烟灰缸,转头看着静坐发呆的弟弟,乐呵呵笑道:“老三,咱现在也算正经小老板了,日子越来越好了!”
周小光没接话。
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反复拧开、拧紧、再拧开、再拧紧,指尖动作不急不缓,脑子里飞速盘算利弊、推演后续。
目光在东边国庆门店、西边大金刚门店之间来回扫视,像盯着棋盘上对立的两颗棋子,静静等着局势发酵、等着对手出招、等着最佳落子的时机。
他站起身,拍干净裤腿灰尘,走到柜台后,翻出简单的手写账本,一页页翻看,看完又轻轻合上放回原位。
他转头看向一脸轻松的二哥,语气平静提醒:“哥,咱店里东西太少了,品类太单一,撑不起生意。”
周江湖挠挠头,一脸茫然:“那咱再卖点啥?”
周小光没有立刻回答。周江湖看着弟弟沉默深沉的背影,心里隐隐摸不透。
他看不懂弟弟到底在盘算什么、谋划什么,但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弟弟想的事,他不用懂,跟着干就行。
他搓了搓手,认真开口:“老三,不管你想干啥、打算咋干,哥都听你的,跟着你干到底。”
周小光依旧沉默。
“明天正式开门营业。”
周小光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周江湖瞬间笑得眉眼全开,兴冲冲跑到门口,反复扶正那块简陋的“小卖部”木牌,退后两步打量,又上前微调,忙活得格外起劲。
“太好了!明天咱正式开张当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