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偏大的历史老师陈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鼻梁,将眼镜轻放在桌面,苍老的眉眼间写满不解:“我讲课习惯穿插历史小故事,讲到热血激昂的情节,我自身情绪都会被带动,声调拔高,肢体动作也随之变多。班里其他学生跟着我的讲述心绪起伏,有人感慨议论,有人激动叫好。”
“只有周小光,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我特意走到他身前讲课,刻意试探他的反应,可他视线始终锁定黑板,哪怕我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他的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
物理老师赵老师合上手里的教案本,向后倚靠在座椅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神深沉地开口:“这孩子不愚笨、不懒散,也不是对学习毫无兴趣。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彻底置身事外。”
“给他布置任务,他会保质保量完成,做出来的效果远超旁人。没有任务安排的时候,他就静静坐着等候,被动等待下一项指令。他不会主动争取什么,不会刻意拒绝事情,心中没有抱怨,也感受不到喜悦兴奋。说实在话,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瞬间陷入寂静。几位老师两两对视,彼此都沉默不语,没有人率先接话。窗外操场上学生的吵闹声传进来,远远的,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徐国强将茶杯重重放在桌面,杯底撞击台面发出“咯噔”一声闷响。他沉下神色,语气复杂:“从教这么多年,听话的、顽劣的、聪慧的、愚钝的学生我都见过,内向沉默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可周小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普通学生听话,是愿意遵从教导,而他的状态,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叛逆不听话的念头。旁人聪慧有灵光一闪的时候,而他始终维持着平稳的状态,没有起伏波动。他剔除了所有出格反常的举动,只剩下标准的正常模样。可这般极致的正常,反倒显得格外怪异。”
王老师向前拉动座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神情带着担忧:“我一度猜测他在家遭遇变故,或是存在心理隐患。我专门找他谈心交流,询问他和同学相处是否和睦,他只平淡回复‘一切顺利’。”
“问他是否遇到难处,他直言‘没有困扰’。追问内心有没有想法心事,他依旧回答‘毫无思绪’。无论抛出什么问题,他都会给出简短答复,话音结束便不再多言。和他交谈,就如同对着一堵冰冷的墙壁,墙壁能够回应话语,却永远无法主动交流谈心。”
刘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简单擦拭镜片后重新戴好,眼底满是纠结:“我也找他聊过天,试探着问他是不是觉得周遭同学太过吵闹,他一口否认。询问课堂知识是不是太过简单,他依旧摇头。”
“问他是不是不愿和同龄人结伴玩耍,他只吐出四个字——‘并非不喜’。后续无论我继续追问什么,他都只是安静注视着我,不说话也不主动离开。他的眼神十分平淡,看不到恐惧、紧张,也感受不出烦躁不耐。他全程接收话语信息,却不会流露半点内心情绪,谈话结束后就径直离开,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陈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镜,透过镜框上方打量着在场众人,语速缓慢又沉重:“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外向健谈,有人内敛寡言,有人热衷合群,有人偏爱独处。但周小光绝非性格孤僻。”
“性格孤僻的孩子,面对旁人搭话会躲闪退缩,内心局促不安。可他从容淡定,没有半分拘谨。和他沟通的过程,就好似机器接收处理信息,完成应答流程便终止互动。他没有喜怒哀乐,面部没有神态变化,不存在多余的情绪反馈,看上去,简直和机器人别无二致。”
“机器人”这三个字回荡在办公室,屋内再次陷入死寂。日光灯嗡嗡地响,电流声细细的,像蚊子在耳边飞。桌上的红笔搁在作业本上,笔帽没盖,墨水在笔尖凝了一滴,将落未落的。
赵老师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转瞬便消散不见:“说他像机器人真不算夸张。前几天我讲课讲解机械传动,演示机械手臂运作原理,全班学生都盯着黑板示意图认真观看,唯独他低头书写笔记。我当场询问他是否听懂知识点,他起身回答‘听懂了’。我让他举例说明,他只吐出一个‘我’字,停顿片刻后直接落座。事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例子,指的就是他自己。他本身,就如同精密运转的机械。”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气氛压抑沉闷。有人拿起了红笔,又放下了;有人翻了翻作业本,没翻两页就合上了;有人端起茶杯,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