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他沉默寡言,不在任何场合发表自身看法。晨会、班会、年级大会,台上校长讲话、主任训话、学生代表发言,周围的同学交头接耳,小声嘀咕,有的在底下传纸条,有的拿笔在本子上画画。
他不说话,不传纸条,不画画。他就坐着,腰挺直,眼睛看着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分不清他是在听,还是在想别的,还是在发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是直的,但你感觉不到他在看什么。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是最吵的。有人拿课本卷成筒当喇叭喊,有人把凳子当马骑,有人追着打闹,从教室前面跑到后面,又从后面跑回前面,桌子被撞歪了也不扶。周小光坐在座位上,不参与,不看热闹,不笑,不皱眉。
他有时候会拿出一本书看,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旁边有人吵架,声音越来越大,大到隔壁班都能听见,他没有抬头,继续看他的书。有人把篮球从窗外扔进来,砸在讲台上,“咚”的一声巨响,全班都吓了一跳,有人尖叫,有人拍胸口,有人骂“谁啊”。
周小光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没有抬头,没有回头看是谁扔的球,没有说“吓死我了”。他的笔尖停了不到一秒钟,就继续往前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吃饭,食堂是最热闹的时候。几千个学生同时涌进去,人挤人,人推人,打饭的队伍排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有人插队,有人喊“别插队”,有人端着餐盘挤来挤去,汤汁洒在别人身上,又吵起来了。
周小光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不前不后。他排着,等着,轮到他了,他把餐盘递过去,食堂师傅打了菜,他端过来,走到一个空位,坐下,吃。他吃饭很慢,不赶,不慌,一口一口地嚼,嚼细了才咽。吃完了,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碗筷分开,筷子放进筷子桶,碗摞在碗摞上,餐盘叠在餐盘上。然后走出食堂,回教室。
他不跟别人拼桌,不跟别人一起走,不跟别人说“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他就一个人,来,一个人,吃,一个人,走。
下午放学,别的学生收拾书包,呼朋引伴,“等我一下”“一起走”“咱俩顺路”。他把书包背好,拉链拉严实,跨在肩膀上,一个人走出校门。没人跟他一起走,他也不需要有人跟他一起走。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国道上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灰,他不捂鼻子,不皱眉,就那么走。到家了,放下书包,开始写作业。写完了,吃饭。吃完了,看一会儿书,洗漱,睡觉。
一天结束了。第二天,又是同一天。
他就像一枚严丝合缝的螺丝钉,牢牢卡在既定的位置上,松紧适宜,不会生锈也不会出现磨损。平日里很难让人留意到他的存在,可你要是专门去找他,发现他始终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他没被人挪动过半分,也没人能挪动他分毫。
教师办公室里,几位任课老师凑在一起谈论周小光,讨论的语气越发凝重,气氛也愈发压抑。
语文老师徐国强端着搪瓷茶杯,手指捏着杯柄,杯盖时不时磕碰杯沿,发出叮叮的轻响。他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费解,语气带着满心困惑开口:“我教书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孩子。要说他听话懂事,整个班级没人能比得过他。可你要说他有问题,又实在挑不出半点过错。他不是那种调皮捣蛋让人头疼的学生,可偏偏就是这副模样,反倒让人无从下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引导管教。”
英语老师王老师放下手中的红色批改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椅背边缘,脸色透着几分凝重:“我上课为了调动课堂气氛,偶尔会讲些趣味笑话。全班学生都开怀大笑,唯独周小光坐在原位面无表情。他不是刻意紧绷着脸压抑情绪,而是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一丝神态波动。我盯着他的模样,心底总会莫名发慌。要说他听不懂笑话,他的英语成绩一直十分优异;可要说他听懂了,十几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没有半点趣味感,全程无动于衷。”
地理老师刘老师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蒙着一层薄薄灰尘,他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满是疑虑:“我观察这孩子很长一段时间了。整节课四十五分钟,他始终保持同一个坐姿,脑袋不偏向窗外,脖颈不会随意转动,也从不见他打哈欠松懈。我好几次都怀疑他是不是走神睡着了,可只要我点名提问,他总能立刻起身流利作答。他思维不算迟钝,反应却也算不上敏捷,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沉稳。这份沉稳,根本不符合一个少年该有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