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人渣的惊雷 > 第90章 再也不来了
    一直干到天擦黑。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灰,最后连灰都没了,全黑了。天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周小光又从窝棚里找出手电筒,绑在木棍上,插在墙缝里,光打在院子里,照着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最后一桶混凝土浇上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光柱在混凝土表面上扫了一圈,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像一面刚抹好的墙,泛着水光。周小光拿铁锹把表面抹平了,抹得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看自己。他直起腰,腰酸得直不起来,他撑着铁锹把子慢慢直起来,骨头节嘎巴嘎巴响了几声。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插进混凝土里,立住了,说了声:“好了。”

    这一声出来,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了。舅舅把铁锹一扔,铁锹落在地上,“哐啷”一声脆响,弹了一下,锹把子颤了几颤,躺在那里不动了。

    姑父把桶一撂,桶翻了,骨碌碌滚了两圈,滚到墙根底下,桶口朝下,桶底朝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姨父连站都没站住,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仰着脑袋喘气,嘴张着,眼睛闭着,胸脯一起一伏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大东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身子往后仰着,腿伸得直直的,脚丫子朝着天,鞋底磨破了,露着脚趾头。二东干脆躺在地上了,也不嫌土脏,就那么躺着,胳膊腿摊开,像一个大字。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咯吱咯吱”的,像是生了锈的门轴,又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磨牙。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昏黄的手电筒光里飘了一阵,像撒了一把面粉。

    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轮在土路上碾着,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身子顿了顿,像是想回头,后脑勺对着院子,顿了有两三秒钟,又没回头,骑上车走了。链条哗啦哗啦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姑父也跟着走了,姨父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有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越来越弱,像是有人在远处摇铃铛,摇着摇着就没了。

    周海洋带着王磊和张志强也走了。王磊把那件脱下来的背心搭在肩膀上,背心在夜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张志强把汗衫脱了,光着膀子骑,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大东、二东、刘凯、李志强也骑上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黑夜里。大东骑在最前头,二东跟在后面,刘凯和李志强并排骑在最后。几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链条声哗啦哗啦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被墨汁稀释了一样,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周爱国和朱翠岭最后走的。老两口推着自行车,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老村的方向走。周爱国的背弯着,像一张弓,脑袋低着,下巴快碰到车把了。朱翠岭跟在他后面,走得更慢,一步一步的,像脚上绑了铅。两个人的影子在手电筒的光里晃着,又长又扁,歪歪扭扭的,像两条被踩扁的影子。

    夜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远处村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叫完了,又安静了。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混凝土凝固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一吸一呼的,很慢,很轻。

    周小光一个人站在刚浇完的楼板旁边。手电筒还绑在那根木棍上,插在墙缝里,光打在混凝土表面上,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像一面刚抹好的墙。光柱里有细小的蚊虫在飞,一团一团的,在手电筒前面绕着圈,嗡嗡嗡的,烦人,像有人在耳边吹喇叭。

    他蹲下来,蹲在楼板边上,伸出手,手指头在混凝土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陷下去一点点,又弹回来了。指甲上沾了一层灰浆,凉凉的,硬硬的,已经开始凝固了,表皮结了一层硬壳,底下的还是软的,像没烤熟的馒头。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层灰浆,搓下来一点粉末,粉末沾在手纹里,洗都洗不掉,指甲缝里塞满了水泥灰,黑乎乎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沾了水泥的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又蹭了蹭。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一颗一颗地钉在天上,亮晶晶的。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楼板,楼板黑乎乎的,看不清边界,只知道自己站在上面,踩上去实实的,硬硬的,不晃了,不像以前那样一踩就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憋了一整天了,总算吐出来了。

    他往院子四周看了一圈。墙根底下堆着没用完的木板,码得整整齐齐,是舅舅他们下午走之前堆的,虽然不情愿,活干得也磨蹭,可板子还是码齐了,角对角,边对边,像书店里摆的书。

    搅拌混凝土的那块地上,还有一摊没干的水泥印子,灰白色的,像一块癣,沾在地皮上,抠都抠不掉,踩上去硬邦邦的,硌脚。几把铁锹靠在一起,锹把子交错着,靠在墙根,像几个累瘫了的人靠在一起打盹,一个挨一个,挤得紧紧的。那只翻了的铁桶还躺在墙根底下,桶口朝下,桶底朝上,歪歪斜斜的,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四脚朝天。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庄稼地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的树枝晃了晃,树叶哗啦哗啦响了几下,又安静了,像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远处村子里的狗又叫了两声,叫完了,又安静了。

    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也安静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月光洒在院子里,灰蒙蒙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灰色,楼板、砖堆、铁锹、木板,全都被月光罩住了,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周小光把手电筒从木棍上解下来,关了,收进窝棚里。窝棚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黑找到床板,坐下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蹲在窝棚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烟被汗水浸湿了,纸都皱了,他捋了两下,捋不平,叼在嘴角,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子窜起来,凑到烟头跟前,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夜色里,很快就没了。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烟头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脸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鬼火似的。

    二层顶,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