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的几丛蔷薇枝条上还余几多残缺的花骨朵,绿意盎然的只有常青的小叶黄杨,和缠绕在一树红枫上的菟丝子。
厅下廊中,一排矮小的树丛鲜嫩的叶片苍翠欲滴。
玄鸦在太阳光下仔细梳理羽毛,光里的浮尘形成一圈又一圈的黄晕,默默的,沉寂着。
东方阿则把人带到,没待多久就走了。现在厅中只余三公子和槲寄尘二人,正被东方阿则的一番话震得面面相觑。
或是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冲击太过震撼,眼下两人都不好意思再多说一句。
一个正闷不吭声的看着花厅旁的玄鸦正蠕动身子,慢慢踱步往莲池边去。一个眼神飘忽,将花厅四周都打量个完完彻底,就是不敢看人。
脑海中,东方阿则的话语还似在耳旁,不断回响。
“慕容说,此人血脉特殊,对三公子的伤有疗愈之效,特此送来。”
“他说,二人若是互融气血,便为两相得益之举。”
三公子被这互融二字惊得目瞪口呆,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出声一问,便又得了个惊天大秘闻。
东方阿则老神在在的虚了槲寄尘一眼,目光躲闪回他一句:“自是水乳交融为上乘之策。”
说完,不等二人反应,东方阿则随即起身,边走边告辞,一刻也不敢留。
槲寄尘大为震惊,海兰城的人千里迢迢把他绑来,就是给这位病秧秧的三公子当个药引,还是个床伴!
迷茫的眼神不过一瞬,槲寄尘嘴角猛得一抽,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只好干巴巴的喝茶,手都止不住颤抖。
这下好了,本就是落在人家的地盘,武功又被压制,要是三公子霸王硬上弓,他可反抗不过。
正当他焦灼的打算溜的时候,看了一眼胖乎乎的玄鸦,心里又好受一点。
玄鸦那么爱闯祸,一点事都没有,他应该没那么倒霉;加上这三公子看着也不像有短袖之癖,他的大腚应该是保住了。
惶恐的脸色一瞬不落,闯入三公子的眼帘,他手指轻点,扣在桌面的茶杯旁,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槲寄尘身旁周遭一切。
心中不禁嘀咕道:“年纪尚轻,白发苍苍,看着比我病得还重,这劳什子交融之法,看来还是要不得。”
别说人长得不错,还特像那人,他可没找个替身的打算,要是有别的方法,或是可以一试。
这么想着,三公子越发急躁起来,手指轻点桌面的节奏也乱了,目光沉沉,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一时陷入了沉思。
玄鸦正在莲池边吞着鱼,一旁的小厮看着想阻止却又不敢贸然打扰,怕它啄人,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脸色难看的时不时回望花厅,欲言又止。
女婢低着头,又往厅里添了两次茶水,便至门口。
日光下移,槲寄尘眯眼瞧了地上的花窗暗影,转头望去,玄鸦正摊开翅膀,缩在池边的一块大石上,呼呼大睡。
沉默再也维持不住,三公子莫名其妙感觉嗓子痒,忍不住干咳了一声,起身站到檐下,抬头看天。
浮云光影,当真是好时节。
想起还没跟这人说过一句话,他慢悠悠的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又低又轻,像似秋天的呢喃,落在风里,难以捕捉。
槲寄尘目光呆滞了一瞬,金黄的光晕反射在一汪亮琥珀色的湖水中,激起阵阵涟漪。
他还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位三公子,面容如此相似,却比年少的木清眠更加成熟几分,除却失了光亮的眼眸。
槲寄尘想,这世上再也没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了。
槲寄尘久久未回应,三公子忍不住眉心一皱,侧过脸,俯身前倾,纳闷道:“怎么了,你难道是哑巴?”
这话说的直白,槲寄尘僵着脸摇头回道:“不是。”
三公子脸色缓和了一点,正想哑巴他不好套话,还好不是。
默了默,继续等待他的下文。
槲寄尘被人直勾勾的看着,浑身不自在。
特别是顶着和木清眠颇为相似,或者是如出一辙的脸,更加浑身刺挠得难受。喉头滚动,椅子上似有钉子似的。
他挪了挪屁股,憋着一口气,道:“木小七。”
沉寂多年的江湖用名重出江湖,槲寄尘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又有些懊悔,好像木小七这个假名,当初取得过于随意了,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一样。
说完便低着头,不看三公子一眼。
木清眠在白云宗弟子中,排第七,是以,也有同门叫木七,阿星当时爱叫他七哥。
槲寄尘在漕帮为了接近帮主王某人时,得了木七的灵感,取了一个木小七的假名,潜伏其中,押送货物打探消息。
如此,时隔多年,再次开口,倒是恍如隔世,颇感岁月如梭。
木小七?
三公子忍不住眉毛上扬,真是好草率的名字,还不如他当初在江湖上的名头好听。
“哦,还真是简朴,”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是怎么和白云宗扯上关系的,慕容是怎么找到你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闻言,槲寄尘几乎欲语泪先流,该怎么同他讲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呢?
三公子转身出去,靠坐檐下的椅子上,手掌握成拳撑着头,一手搭在扶手上,等着槲寄尘回话。
落日的余晖化作万道金光洒在三公子身上,用光芒勾勒出他的轮廓。
槲寄尘呆了呆,想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木清眠的少年。
东方阿则告知他的消息太少了,三公子不太相信他的解决之法;慕容令主在信上也只有只言片语。
他不得不想多知道一点,特别是江湖上的事。
但看这木小七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又不得不怀疑那方法难道是信口胡诌的,当真是离谱。
槲寄尘回忆了一下,斟酌着回话。
就这样,二人一问一答,待到城墙那头,红日完全落下,才收了话头。
槲寄尘一如既往,回话真假掺半,几乎都是他在答,很少发问。
他想知道的事情太过离谱,还是不要这么早问出来为好,免得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入夜,中院的偏房的阁楼上,三公子带着一身水汽姗姗来迟。槲寄尘早已等候,望着城墙那头,随风飘扬的旗帜神色莫名落寞。
桌上摆着精美的菜肴,琉璃玉盏中,斟满了暗红色的美酒,酒香萦绕。
脚步声从身后缓缓而来,槲寄尘侧目一瞥,刚好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他心头一跳,呼吸落了一息,手指尖微凉,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同样报之一笑。
他刚还担心是鸿门宴来着,不过转瞬又想,如此一来,万一借着酒还能套出一点有用的消息来,倒也不算什么。
阁楼上,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飘荡,照得二人影子一晃一晃的,偶尔相贴,又一触即离。
一壶酒很快见底,二人脸上带着笑,你一句试探,我一句抄底,小心的触碰着,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因着治病的缘故,槲寄尘的住处被安排在距离三公子卧房最近的偏房内,美其名曰,要近距离接触。
槲寄尘没反驳,隔得近,正好打听消息。
三公子笑笑没在多说,这种来历不明又假话连篇的骗子,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为稳妥。
二人心中各有算计,槲寄尘从此在海兰城中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