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赫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星海上,思绪飘远了一点,又收回来。
见加拉赫神游天外,米哈伊尔也放弃了解释的想法。
这次复活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出来,无论是他还是加拉赫,心态好像都有些年轻过头了,常做出些让他“晚节不保”的事情。
就比如刚才。
不对,自己是心态年轻了,但加拉赫——呵呵,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大叔罢了。心态年轻些也正常。
“不过……米哈伊尔。”
加拉赫的声音忽然从窗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
“我们就这么招呼也不打地跑出来,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他想了想那些虫群——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每一只都是那位小姐的“眼睛”。
少一两只或许真的不会被发现,但如果那位小姐正好在清点数量呢?如果她正好闲着没事干呢?
“应该不会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毕竟那么多虫裔,只是少了我们两个而已,那位小姐应该发现不了吧。”
他又想了想,眉头皱得更深了。
“总不可能——她现在就出现在我们身后,要抓我们回去吧。”
“呵呵。”
一声轻笑从他们身后传来。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空气里。
米哈伊尔的脊背猛地绷直,加拉赫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恭喜你,猜对了。可惜没什么奖励捏。”
一只白皙的、纤细的手从他们身后伸过来,搭在米哈伊尔的肩上。
那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肩膀,让他一动都动不了。
另一只手搭在加拉赫肩上,同样轻,同样不容挣脱。
茉莉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粉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双和茧梦一模一样的粉色心形瞳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的、又有点危险的光。
她穿着一身粉金色的机甲,那柄骑士长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但她的手指正在收紧,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不容置疑的力量。
“变成别人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又像在审犯人。
“好玩吗?”
米哈伊尔僵在原地。加拉赫也僵在原地。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厨房里传来帕姆哼歌的声音,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是这节车厢里唯一还活着的声音。
“咳咳,我们可没有假扮别人。”
米哈伊尔最先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面对茉莉。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笃定。
星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蓝发染成一片浅浅的金色。
“我可以很确定,自己就是本人。”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加拉赫一眼。
“而我的朋友,他也是这么认定的。”
加拉赫也回过神来。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那双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灰色的、带着点疲倦的瞳孔。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
“真的?”
茉莉满脸的不信。
她歪着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要把他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个透。
那双和曾经茧梦一模一样的粉色心形瞳孔里写满了“你别想骗我”的警惕。
她想——虽然随女皇陛下登神而诞生的那些虫裔们,现在心念空白得如一张白纸,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但毕竟那么多虫裔,难免会出现那么两个“魔丸”。
万一他们就是那两个魔丸呢?
万一他们机缘巧合下得到了米哈伊尔和加拉赫的记忆,跑来星穹列车骗吃骗喝呢?
那女皇陛下的脸面该置于何地?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但她还是愿意给他们一个解释的机会。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女皇陛下教过她,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
至于是什么时候教的你别管。
(茧梦:?)
“证据。”
茉莉简短地说,那两个字像两颗石子丢在地上,干脆利落。
“证明你们两个身份的证据。不要说记忆——那东西不牢靠。”
她抱着手臂,粉金色的机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手指在臂甲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计时。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小小的、金色和蓝色的徽章——那是一张车票的形状,边缘刻着星穹列车的标志。
他伸出手,把那枚徽章从衣领上取下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
他把那枚徽章递到茉莉面前。
“能证明吗?”
茉莉看着那枚徽章,眉头皱了起来。那东西在她眼前晃着,金色的,花纹蛮好看的。
她没见过这东西。
这是啥?装饰品吗?但好像姬子小姐他们的衣服上都有这东西来着,别在胸口,或者衣领上,像是什么标志。
“这个是无名客的星穹列车车票。”
米哈伊尔见她皱着眉头不说话,主动开口解释。
他的声音很轻,很耐心,像在给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介绍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也是无名客的身份认证。如果我不是无名客,可不会有这东西。”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
“而且,是不是无名客——只要列车长看一眼就知道了,列车长不会认错的。”
茉莉的目光从那枚徽章上移开,落在米哈伊尔脸上。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好吧。”
她松开抱着的手臂,那副审问犯人的架势终于收了回去。
但她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她很快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
她的目光从米哈伊尔身上移到加拉赫身上,又从加拉赫身上移回来。
“是用了拟态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米哈伊尔和加拉赫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犹豫,默契,还有一点“该来的总会来”的无奈。
“还是我来解释吧。”
加拉赫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那种疲倦。
他靠在窗边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那片浩瀚的星海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在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到流梦礁之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茧梦女士先一步到达了流梦礁,找到了我。”
流梦礁的风很大。
那些从忆质黑洞方向吹来的风,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甜香,又带着一丝让人清醒的凉意。
加拉赫站在那条破碎的街道上,面前是那个粉色长发的少女。
她穿着那件泛着流光的外套,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粉色的长发被风吹散,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的身后是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她找到了一种能让我和米哈伊尔活下来的办法。”
加拉赫的声音从回忆里浮上来,像水面上的气泡,一个接一个,轻轻地破碎。
茧梦站在米哈伊尔的轮椅旁边。
轮椅上的老人已经很老了。他的眼睛闭着,没有呼吸。
茧梦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不忍,有犹豫,还有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加拉赫。
“这办法不一定管用,成功了之后还说不定会变成虫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你们要试试吗?”
加拉赫站在几米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一直在米哈伊尔身上,在那张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在那双闭着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的眼睛上。
他强忍着自己想要冲过去的冲动,装作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抱歉,女士。如果你想谈判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把它压下去了。
“这里可不是什么适合谈判的地方,我们可以换个更合适的地方,你想吃点东西吗?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
茧梦看着他。
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光。
她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的时间不多。”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刚才的询问只是礼貌,实际上——无论你回答是或者不是,我都会这么做。”
“你——!”
加拉赫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粉色的能量从茧梦掌心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他连躲都来不及想。
那道光击中他的胸口,不是疼的,是热的,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涌进身体,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
与此同时,茧梦将另一道相同的粉色能量放到了米哈伊尔身上。
那道能量落在老人胸口,像一滴水滴进干涸的河床,无声地、慢慢地渗进去。
“这是我的一滴血。”
茧梦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粉色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
“可以作为一个媒介,来保存你们的锚点——保证复活后的你们,依旧是你们。”
她把手放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在擦掉手上沾的灰。
“虽然这方法不一定成功,但实际上——也不会有更坏的情况了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起头,看着加拉赫。
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把自己最后的、仅剩的东西交出去之后才会有的光。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既然有能让生命活下来的机会,我就会去尝试,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因为我忽略了被拯救的人的想法。但——”
她顿了顿。
“让生命在我面前逝去,还是在我能拯救的情况下逝去——这种事情太难了。我做不到。”
她转过身,向流梦礁的深处走去。
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长发吹散,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抱歉。”
那两个字从风中飘过来,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吞没。
加拉赫靠在窗边,目光从窗外那片星海上收回来。
他看着茉莉,看着那双和茧梦一模一样的粉色心形瞳孔。
“后来,我们再度活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过好在,这虫子的形态像是一个‘默认设置’,我们可以像玩一些游戏一样,给自己‘捏’外形。”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米哈伊尔。
那个蓝发的、年轻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米哈伊尔。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无奈,是一种“你高兴就好”的纵容。
米哈伊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事情就是这样了。”
加拉赫收回目光,重新靠在墙上,双手插回裤兜里。
他的眼睛又半阖起来,恢复了那副“随便吧反正我也没事干”的慵懒模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帕姆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飘过来,软绵绵的,轻飘飘的,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茉莉站在那里,看看米哈伊尔,又看看加拉赫。
她的眉头还皱着,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你们在骗我”的皱了,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在消化什么很难消化的东西的皱。
“所以——”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们现在到底是人,还是虫子?”
米哈伊尔和加拉赫对视了一眼。
“……这是个好问题。”
米哈伊尔说。
“我们也在想。”
加拉赫说。
茉莉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掏空了。
“算了。”
她摆了摆手。
“女皇陛下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转过身,向车门走去。粉金色的机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柄骑士长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手里,枪尖朝下,被她像拐杖一样拄着。
“我去看看那些虫群。”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们……随便吧。”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
车厢里只剩下米哈伊尔和加拉赫,还有厨房里帕姆哼歌的声音。
米哈伊尔走到窗边,靠在加拉赫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浩瀚的、无声流淌的星海。
“她走了。”米哈伊尔说。
“嗯。”加拉赫说。
“你觉得她信了吗?”
加拉赫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她说‘女皇陛下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米哈伊尔的唇角弯了一下,是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弧度。
“是啊。”
他说。
“它既然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窗外,星海无声地流淌着。厨房里,帕姆还在哼歌。
而那列承载了太多故事的列车,正在星海中缓缓前行,驶向下一站,驶向那些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等待着被开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