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不会因谁的哀求放缓脚步,就像悬在宇宙之上的命运,早就在每一个人的命途里,刻下了无法涂改的注脚。
当存护的巨锤响应匹诺康尼千万人的祈愿轰然落下,金铁交鸣的轰鸣震碎了梦境的边界,厚重的光浪涤荡着漫天蝗灾的阴霾;
当虚无的利刃将斑斓的世界洗成死寂的黑白,只留一点猩红的执念,在无边的空无里倔强地亮着;
当巡猎的破魔箭离弦而出,引来漫天飞星划破长夜,冷冽的锋芒劈开了宿命织就的罗网;
当欢愉的烟火在梦境的每一个角落炸开,喧嚣的笑声盖过了过往的悲戚,只留明日的期许在风里飘荡;
当同谐的协乐在星河间缓缓奏响,脆弱的羽翼护住的,从来都不只是她自己,还有身后所有困在孤独里的灵魂;
当秩序的神影在太一之梦里轰然碎裂,虚假的乐园终于与滚烫的现实接轨,囚笼的枷锁应声而断;
当开拓的列车鸣笛声穿透梦境与现实的壁垒,为困在迷局里的所有人,夺回了选择未来的权力;
当繁育的虫鸣终于褪去了漫天的喧杂,整片星河间,只余下一道孤独的振翅声,在空旷的宇宙里,轻轻回响。
此世被命运选中的主角,从破碎的太一之梦中踉跄坠落。
视线撞进漫天飞散的光尘里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个被她唤作母亲,从踏入匹诺康尼便杳无音信,此刻却站在光与影的边界,让她几乎不敢相认的茧梦。
茧梦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漫天翻涌的能量潮汐,朝着她轻轻挥了挥手。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柔笑意,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
粉紫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胸前的甲壳沾着未干的血痕,背后的虫翼有几处细碎的破损,右眼里的猩红还未完全褪去,可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悲戚,只有全然的释然。
“阿星,接下来就是你的故事了,要加油啊。”
说完,她便不再看向即将与跌落神坛的星期日展开终局之战的星。
背后破损的虫翼缓缓扇动,卷起一阵细碎的风,载着她朝着高空飞去,朝着匹诺康尼的边界之外,朝着那片早已为她铺好的宿命终局飞去。
她不再收敛身上翻涌的繁育气息,不再刻意藏起半人半虫的躯壳,也不再躲闪那道从亿万年前就已经写好的、名为因果的线。
“妄育。”
“我在。”
她停在匹诺康尼之外的真空里,脚下是斑斓流转的梦境星球,身前是无边无际的星海。
亿万颗星辰在她眼前亮着,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明明挤在同一片天幕里,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轻声开口,声音顺着血脉的连接,传到了心底最深处。
“你说,星星会孤独吗?”
“大抵是会的吧。”
妄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看它们挨得那么近,可最近的两颗,也隔着好几个天文单位的真空,永远触不到彼此。”
“距离远,就会孤独吗?”
茧梦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柔顺的发丝,那是她仅剩的、属于“人”的信物。
“不知道。”
妄育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它们连彼此的存在,都根本感受不到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的匹诺康尼,激战的声响渐渐平息,决战的硝烟慢慢散去。
而就在这时,整片星海突然响起了温柔而宏大的协乐,无数道柔和的光从宇宙的深处铺展开来,所过之处,所有的混乱都归于平静,所有的分歧都走向同频。
同谐的意志,降临了。
祂来回收这片被打乱的秩序,也来迎接祂等待了亿万斯年的,名为繁育的拼图。
“妄育。”
“我在。”
茧梦看着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同谐的柔光,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尘风的记忆里,有一首诗,我很喜欢。”
“嗯?”妄育安静地听着。
茧梦抬眼望向无边的星海,唇瓣轻启,清越的声音顺着星河的风,飘得很远很远:
【躲天意,避因果,万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诗句落下的瞬间,茧梦身上的粉紫色纹路骤然亮起,翻涌的繁育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片星河。
她的身形在强光里疯狂暴涨,破碎的虫翼舒展成遮天蔽日的模样,坚硬的黑色甲壳覆盖了神躯,无数猩红的复眼在神躯上次第睁开,亿万宇宙里蛰伏的虫群在她身后发出整齐的振翅声,恭迎着它们的皇。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会温柔掰断自己触角救人的小女孩茧梦,而是全宇宙认知里,那个掀起寰宇蝗灾、象征着无尽分裂与永恒孤独的星神——【繁育】。
就在这时,同谐的协乐骤然拔高,一道无远弗届的目光,跨越了时空的界限,稳稳地落在了祂的身上。那是希佩的目光,无喜无悲,无爱无恨,像庙宇里端坐的菩萨,面露慈悲,眼底却装着万古不变的冷漠,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位同阶的星神,只是一块等待归位的拼图。
【同谐】向【繁育】敞开了怀抱,温柔的光浪如同母亲的怀抱,裹住了祂的神躯。
祂的声音在整片星河间响起,温柔得能融化最坚硬的寒冰,祂说,祂接纳每一个渴望共鸣、想要摆脱孤独的灵魂,接纳每一个愿意成为“家人”的存在。
【妄育,你该走了!】
感受到自己的神躯正在被同谐的力量一点点渗透、同化,【繁育】的意识在心底里急切地呼唤,
【再晚,你就会和我一起,被希佩彻底同化,再也出不来了】
“走?”
妄育的声音突然笑了,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还有一丝藏了亿万年的温柔,
“我走了,你这个傻孩子,就真的要变成这个三张脸的疯婆娘身上,一块没有自我的拼图了。”
【繁育】的意识猛地一紧,祂察觉到了妄育语气里的不对,可同谐的同化速度越来越快,神躯的每一寸都在被同频重塑,祂已经来不及细想,只能急切地催促: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再不离开,就真的来不及了!你会和我一起被希佩同化,连一丝意识都留不下来!】
【我的傻孩子啊。】
妄育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柔软,像母亲哄着即将远行的孩子,
【该走的,从来都是你啊,你真觉得,你这个从出生起就被爱裹着长大的孩子,真的懂什么是刻进骨血里的孤独吗?】
“妄育?”
【繁育】的意识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神躯的最深处爆发出来,开始疯狂地剥离祂的意识。
祂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茧梦”的那部分灵魂,正在被一点点从这具繁育神躯里抽离出来,而妄育的意识,正铺天盖地地接管这具神躯,接管这场注定的同化,接管她准备了一生的死亡。
她瞬间明白了妄育要做什么,撕心裂肺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极惊恐,
“妄育!你疯了!应该消失的是我才对!”
【走吧,我的孩子】
妄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最后能为你所做的了】
下一秒,茧梦的意识被彻底从神躯里剥离了出来。
执掌了繁育神躯的妄育,缓缓抬起手,取下了神躯上那只粉色的、藏着茧梦所有温柔与过往的左眼。
那只眼睛化作了一团柔和的粉色光晕,包裹住了茧梦剥离出来的脆弱灵魂,一点点勾勒、重塑,一具全新的、完整的、属于茧梦的人类身体,在光晕里缓缓成型。
茧梦恢复了意识,她悬浮在冰冷的真空里,手脚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曾经属于她的、承载了她所有痛苦与执念的神躯,一点点离她远去,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同谐的柔光,投去了最后的拥抱。
在彻底被同谐的怀抱吞没的前一刻,塔伊兹育罗斯缓缓转过头,无数猩红的复眼里,此刻只盛着温柔的笑意,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茧梦,像看着自己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祂的声音,顺着血脉的连接,最后一次传到了茧梦的心底,温柔,坚定,带着一个母亲所有的爱与期许:
【那个男人,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你的降生,那么作为你的妈妈,我也不能丢了份啊】
【你念的那句诗,妈妈也很喜欢。今日方知我是我,妈妈活了这么多年,直到遇见你,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繁育的枷锁,再也没有失熵症的诅咒,再也没有无边无际的孤独】
【你自由了,我的小茧梦】
【带着妈妈的祝愿,自由地飞吧,我的小茧梦】
【我删去了你虫化的特征连同你那些不该有的记忆一起,从今往后,你只是你,不再是背负着什么人的寄托】
【飞吧,茧梦,带着妈妈的祝福,带着妈妈的希望,带着妈妈的一切,去飞吧……】
【你会飞向更好的明天,更好的自己,更好的生命,而妈妈会帮你斩去那些束缚你羽翼的荆棘】
【飞吧,茧梦,飞吧——让世界见证旧日繁育的彻底陨落,见证明日属于你的黎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