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狼传送离开后,派对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道蓝色的传送光芒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像一小片没有散尽的雾,在吧台边缓缓飘散。
游戏手柄孤零零地躺在台面上,屏幕还亮着,十三连败的战绩刺眼得像伤口。
当三月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
她跑得太急了,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正好撞在刚走到门口的瓦尔特身上。
瓦尔特被她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手杖在地板上戳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稳住身形,又伸手拉了三月七一把——那姑娘的胳膊被他拽住,才没摔个狗啃泥。
“啊哈哈——”
三月七站稳之后,松开瓦尔特的袖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粉蓝色的发丝翘在头顶,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抱歉啊杨叔,不小心撞到你了。”
“没事,三月。”
瓦尔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无奈。
“发生什么了,让你这么着急?”
三月七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她想起刚才在派对车厢里的事——那个粉发少女一脸认真地问她“为什么要伤心”,说“女皇陛下只是暂时离开”,那双和茧梦一模一样的粉色心形瞳孔里没有一丝悲伤。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张脸,于是就跑了。
跑得比被虫子追还快。
但这些能说吗?不能说。太丢人了。
“没、没什么。”
三月七的眼神开始飘,飘到天花板,飘到地板,飘到窗外那片星海上,就是不看瓦尔特。
“只是突然有点困,想回房间睡一觉。”
困。
这个理由比上次“买可可豆”靠谱一点。
至少列车上的确每个人都有犯困的时候。
瓦尔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在撒谎”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孩子他太了解了——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一百遍也没用。
“那早点休息。”他的声音放轻了些。
“嗯嗯,杨叔晚安!”
三月七点了点头,然后一溜烟跑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像一只被猫追的兔子,哒哒哒哒,最后被车门合上的声音吞没。
瓦尔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推开派对车厢的门。
门滑开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光涌出来,暖黄色的,把走廊照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瓦尔特走进去,目光扫过吧台——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游戏手柄孤零零地躺着。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窗边的沙发上。
丹恒靠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眼睛闭着,像在假寐,又像真的睡着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少女。
粉色的短发,发梢微微卷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低着头,正在整理桌上那几部手机,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是粉色的,心形的,和茧梦一模一样。
瓦尔特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空白了一拍。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停在那里,只有心跳还在继续。
他看见茧梦坐在那里,歪着头,冲他笑,说“瓦尔特先生,你来了”。
但他很快看清了——不是。
不是茧梦。
茧梦的脸颊上还有一点婴儿肥,这个少女的脸更瘦一些,线条更分明。
茧梦的眼睛是那种很亮的、像刚洗过的樱桃一样的粉,这个少女的眼睛更沉一些,像沉淀了什么。
茧梦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这个少女不会。
不是她。不是。
瓦尔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掏空了。
他抬起手,把那副只有镜框的眼镜摘了下来。
镜框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但摘下来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鼻梁上少了点什么。
“或许——”
他看着那副镜框,唇角弯了一下,是一个自嘲的、有些苦涩的弧度。
“真该配副眼镜了吧。”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框后面的目光重新变得沉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车厢的另一个角落,吧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投影。
她的身形有些虚幻,边缘微微发着光,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紫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墨镜推在额发间,露出那双紫色的、含着笑意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大衣,衣摆垂至小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星核猎手——卡芙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站在那里,姿态慵懒得像在自家客厅,唇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等什么人……
派对车厢的门滑开。
流萤和星走进去的时候,发现车厢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少了两个人。
三月七不在——大概是去买“可可豆”了,虽然列车从来不喝可可。
银狼也不在——传送的光芒还残留在吧台边,像一小片还没有散尽的雾。
但又多了两个人。
卡芙卡的投影站在车厢中央,紫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慵懒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瓦尔特站在她对面,手杖撑在地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沉稳而锐利。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座对峙的山。
流萤和星走到众人面前。
星的目光落在卡芙卡身上,停了一瞬。
“卡芙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你怎么来了?”
卡芙卡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母亲看着离家太久终于回来的孩子的东西。
“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顺便完成一下艾利欧给我的剧本 。”
观景车厢的灯光柔和而温暖,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卡芙卡的投影站在车厢中央,紫色的长发在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那双紫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慵懒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她的投影很清晰,清晰得能看见睫毛的弧度,清晰得不像一个远程投射的虚影。
“剧本?”
流萤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她刚刚坐下,身体还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部莹绿色手机壳的手机。
“匹诺康尼的事情……还没结束吗?”
她抬起头,看着卡芙卡。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疲惫还没有完全退去,眼底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但此刻又被新的困惑填满了。
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是的。”
卡芙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无论是匹诺康尼的官方——家族,亦或是外来势力——列车和公司,都要一个和谈的机会。”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但今天,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流萤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来说和谈的?那她来干什么?艾利欧的剧本——那只看似慵懒的黑猫,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它派卡芙卡来,一定有它的理由。
“艾利欧给我的剧本上,让我来做三件事。”
卡芙卡的目光缓缓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流萤、星、丹恒、瓦尔特,最后落在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粉发少女身上。
“但其实,也可以算作两件事。”
“什么?”
流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绷。
卡芙卡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个粉发少女——看着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红框眼镜后面的粉色心形瞳孔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第一件事,是关于匹诺康尼虫群的最终去向。”
卡芙卡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不过我来的晚了些,对你还不太熟悉。”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优雅而从容。
“能请你做个自我介绍吗?”
少女愣了一下。
她指了指自己,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什么。
卡芙卡点了点头。
少女沉默了一瞬。
她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自己那部粉白色手机的外壳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或许我曾经有过许多身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快被遗忘的故事。
“格拉默的铁骑,叛逃者——”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只有一个身份。”
她抬起头,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忽然亮起一种光。
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像灰烬底下最后那点炭火。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笃定,笃定得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那就是——女皇陛下的臣子。”
卡芙卡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不不。”
她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想问的是——你的名字。”
少女又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困惑像雾一样升起来。“名字?”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女皇陛下还没给我取,如果你需要的话,以前的代号可以吗?”
少女歪了歪头,那动作和茧梦如出一辙,像一只正在思考问题的小鸟。
卡芙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少女,目光里带着一种耐心的、像在等一朵花慢慢开的东西。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没给你取,是因为她想让你自己来决定?”
少女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困惑的雾正在散去,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的有可能是对的。”
她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没有人催她。
窗外的星海无声地流淌着,星光透过舷窗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头粉色的短发染成一片温柔的、像晚霞一样的颜色。
“那就叫‘茉莉’吧。”
她抬起头,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映着卡芙卡的脸。
“听说是一种花的名字。虽然我没见过——”
她顿了顿,
“但既然是花的名字,想来那应该不会太差。”
卡芙卡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很温柔的弧度。
“好的,茉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艾利欧说,匹诺康尼的虫群——需要让你来带领离开。”
茉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从袖口里隐约露出来的、淡粉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茧梦身上的很像,只是更浅、更细、像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藤蔓。
“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对。”
卡芙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虽然能做到这点的不止有你——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流萤身上,停了一瞬。
“我想现在应该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茉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流萤——那个银发的、眼眶还红着的、正坐在星身边的少女。
她曾经的战友,女皇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她的“大姐”。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自己怀里的手机。
“那是你的女皇陛下留下的。”
卡芙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茉莉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虫群——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停满了匹诺康尼的每一个屋檐、每一根路灯、每一块破碎的残骸的虫群。
它们不攻击,不撕咬,不吞噬,只是鸣叫,只是振翅,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一名铁骑,一名为清剿虫群而生的铁骑。
那些虫群是她的敌人,是她存在的意义,是她从培养仓里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她厌恶它们。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厌恶它们,但——它们是女皇陛下的下属。
更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们也可以说是女皇身体的一部分。
它们是女皇陛下在登神之际的能量分化,是女皇陛下的眷属。
茉莉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她突然感觉那些虫群忽然不那么狰狞了,不那么讨厌了。
它们不再是需要被清剿的敌人,而是——家人?
她不确定。
但她愿意去试试。
“我该怎么做?”她抬起头,看着卡芙卡。
卡芙卡摇了摇头。
“艾利欧没说。它只说——让你去处理这件事。”
茉莉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吧。我想想。”
她低下头,又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卡芙卡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落在流萤身上。
“其实,接下来我要做的两件事——也可以算作一件事了。”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流萤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注意到了卡芙卡的目光——那双紫色的眼眸正望着她,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像在看一个即将面临暴风雨的水手的光。
“跟我有关,对吗?”
流萤向前迈了一步,站在星的身前。
“它想让我做什么?”
卡芙卡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
“不。”
她轻轻摇了摇头。
“准确来说,它是为了避免你滑向毁灭的那个未来,才让我来的。”
流萤的瞳孔微微收缩。
毁灭的未来——什么毁灭的未来?
“它说,事到如今,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了。”
卡芙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信。
“在它看到的未来里,它说——还不如不说。”
流萤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它决定,直接让我来转达第三件事。”
卡芙卡看着流萤,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极轻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的疲惫。
“什么?”流萤的声音在发颤。
卡芙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茧梦还活着,她没有被同谐星神同化。”
(PS:作者整了两个小视频,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在黑白音符上,顾渚风)